走到老钱那关,老钱把木刀扔过去。王老黑单手接住,手腕一抖,木刀在空中挽了个极其利落的刀花,稳稳停在身侧。
老钱看了看他虎口上的老茧,点了点头,放行。
王老黑站到了沈烈的桌前。
沈烈翻开他的那张薄薄的档案纸。
“汉阳郊区,码头扛包的苦力。”沈烈看着档案上的记录,“家里人呢?”
王老黑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听到这句话,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一口干涸了十年的枯井,透着一股死寂。
“民国二十六年,汉阳大轰炸。”王老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日军的飞机把码头炸平了。我爹、我娘、我刚过门的媳妇,都在家里没跑出来。我赶回去的时候,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刨出来。”
沈烈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一路要饭,逃到了黄陂。为了有口饭吃,为了能杀几个鬼子,就投了军。被分到了工兵营,天天挖战壕。”王老黑看着沈烈,“听说你们这儿去前线的机会多,我就来了。”
家破人亡,实战经验,识字。完全符合标准。
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准备在他的名字上画圈。
“你有什么特长?”沈烈随口问了一句,这是登记的最后一道程序。
王老黑沉默了两秒。
“我会看脚印。”
沈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看脚印?”
在野战侦察中,追踪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技能。但能把看脚印当成特长报出来的,整个第 XXX 师找不出几个人。
“以前在码头扛包,晚上常有贼来偷货。我爹是跑过老林子的猎户,他教过我怎么在黑灯瞎火的时候认地上的印子。”王老黑语气平淡。
沈烈站起身,绕过桌子。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一弯新月挂在半空。校场上的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能隐约看清几步之外的人影。
沈烈指了指校场边缘的一片泥土地,那里距离他们现在站的位置,足足有二十米远。
“那片地,半个时辰前有人走过。你站在这里,告诉我,是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钱和小杨都愣住了。二十米远,借着这点微弱的月光,连地上有没有坑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看清脚印?
王老黑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眯起。他没有去看那片土地的表面,而是盯着月光打在泥地上的阴影边缘。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来回扫视了几次,眉头微微一皱。
“三个人。”王老黑开口了,“两个穿的是草鞋,步子迈得大,踩得深,走在前面。一个是皮靴,右脚吃力重,左脚拖地,是个瘸子,走在后面。”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东边的营房。
“顺着那个方向去了。”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还没好透的左腿。半个时辰前,正是他带着两个穿草鞋的新兵,去那边的库房搬了几箱弹药。
二十米外,仅凭月光下的阴影轮廓,不仅判断出了人数和鞋的种类,甚至连老钱左腿有伤、走路拖沓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野兽般的直觉和极其恐怖的微光视觉。
沈烈看着王老黑,眼神彻底变了。
在这个缺乏夜视仪和先进侦察设备的年代,拥有这种技能的兵,在夜晚的丛林和山地战中,就是一台活体雷达。他能让整个侦察连在夜袭时避开所有的暗哨和雷区,也能在日军撤退时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
沈烈走回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王老黑”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去领装备。从今天起,你归尖刀侦察班。直接听我调遣。”
王老黑那口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没有多说废话,立正,敬了一个有些不太标准的军礼。
八十名新兵挑选完毕。
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老钱和小杨正忙着整理桌上的名册。
沈烈收拾好桌面的文件,准备回营房。
王老黑领完一套有些破旧的灰布军装,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木桌前,看着沈烈收拾东西。
沈烈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还有事?”
王老黑没有看沈烈的脸,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沈烈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靴上。
月光下,王老黑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沈副连长。”王老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您走过去看名册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您的步子。”
王老黑指了指地上的泥土。
“您靴底的右脚,比左脚磨得快。而且您脚跟落地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顿那么半寸的力。这是为了在方阵里踩出整齐的声响。”
王老黑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烈的眼睛。
“我在汉阳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这种步子。那是开战前,去南京送货,在紫金山脚下见过的。”
夜风刮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您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踢正步习惯吧?”
沈烈手里拿着名册的动作,瞬间定格在半空。
他的瞳孔极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左肋的贯穿伤似乎在这一刻又隐隐作痛起来。
整整三秒钟。
沈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南京屠城血火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码头苦力出身的新兵。
他没有回答王老黑的问题,将名册夹在腋下,转身大步走入校场边缘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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