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搓了搓手,语气诚恳:“秋雨连绵,湿气重。这几位推车的伙计都在路上染了风寒,咳得喘不上气。麻黄发汗解表,配上陈皮理气化痰,甘草调和药性。这三味药合在一起叫三拗汤,是俺们乡下专治风寒客表的老方子。俺就带了这两斤,全在路边野地里自己挖的,留着给伙计们熬药喝,绝不敢拿去倒卖。”
沈烈的语速不快不慢,口音里夹杂着浓重的药材行黑话和乡土音,每一个药理都说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迟疑。
曹长盯着沈烈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普通的探子绝不可能对中医方剂了解得如此透彻,更不可能把药性搭配说得头头是道。
曹长将那撮麻黄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放行。”
刺刀撤下。五个人推着车,在日军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十字坡。
直到走出两里地,老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连抓药治病都懂?”老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沈烈没有解释。南京突围后那段暗无天日的躲藏日子里,他曾在下关的一个老中医铺子里藏了半个月,为了活命,他硬生生背下了半本《伤寒杂病论》和几百种草药的配伍。战争逼着他把所有能保命的知识都刻进了骨血里。
下午申时(下午三点)。
汉阳郊区,槐树坳。
这是一个残破的村落,因为靠近汉阳城的物资集散地,村里开了几家客栈和茶铺,供来往的客商落脚。
沈烈让小杨把板车停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老钱带着两个老兵守着车。
“我去前面踩踩盘子,你们在这等着。”沈烈理了理长袍,独自一人向村子里走去。
村里的街道坑坑洼洼,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沈烈顺着街道走,目光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路过一家挂着“回春堂”木牌的药铺时。
药铺的柜台前,站着一个买药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灰布碎花上衣,下身是黑色的宽腿裤,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白色遮阳帽。
沈烈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那个女子的背影。
削瘦的肩膀,挺直的脊背,以及她伸手去接药包时,手腕微微向内翻转的那个极其细微的习惯动作。
太像了。
那个身形,和南京中山门外,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翻过来,咬着牙给他缝合后腰刺刀伤口的年轻女护士,简直如出一辙。
宋晚晴。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宋晚晴现在应该在黄陂县城东的救护队里。她昨晚刚给那个腹部中弹的老兵做完手术,绝不可能在今天下午出现在距离黄陂几十里外的汉阳郊区。
但那个背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沈烈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看清那个女子的侧脸。
就在这时,那名女子拿好药包,转身走出了药铺,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里。白色的帽子在巷口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沈烈站在原地。
他克制住了追上去的冲动。理智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疑虑。他现在在执行抓捕任务,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整个五人小组暴露,甚至死在日军的特高课手里。
沈烈收回目光,将那个白帽女子的背影深深压在心底,转身继续向村中心的破旧茶铺走去。
情报显示,马德彪的信使,就是在这个茶铺与汉口城里的人接头。
茶铺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高末茶,眼神不断地向门外张望,左手死死捂着腰间的衣服下摆。
沈烈走进去,找了张距离那个男人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水。
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个男人鞋面上溅到的特有红泥。黄陂县城南保安团驻地外的路,铺的就是那种红碎砖泥。这人就是那个信使。
半碗茶喝完。
门外走进来两个推着板车的苦力。是小杨和另一个老兵。
他们按照沈烈事先的布置,将板车停在茶铺门口,刚好堵住了大门的一半。小杨走进来,大声要水喝,故意在那个信使邻桌坐下。
信使警惕地看了小杨一眼,站起身,似乎准备结账离开。
他刚站直身体,转身的一瞬间。
沈烈动了。
他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整个人借力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信使刚要喊叫,沈烈的左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精准地切在信使的颈动脉窦上。
“呜——”
信使只发出了一声极闷的呜咽,双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小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信使瘫软的身体,将他重新按坐在长条板凳上,从背后紧紧搂住,伪装成两个人在搀扶醉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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