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
废弃的铁轨在荒野中划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十二度死弯,两侧的枕木早已腐朽,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弯道东侧,是一座连绵的无名高地。坡度三十五度,乔木茂密,树冠的遮蔽率达到了七成以上。从山脚下往上看,视线完全被横斜的枝干和灌木切割成无数个死角。
这里就是黄陂县城的西大门咽喉。
沈烈带着侦察排的十八个老兵,连同小杨和老钱,在夜色掩护下进入了高地阵位。
老钱是被小杨和另一个老兵架着上山的。他左大腿的贯穿伤虽然被宋晚晴缝合处理过,也用上了最珍贵的磺胺粉,没有感染发烧,但依然无法独立行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死活不肯留在救护队,硬是逼着小杨找了根粗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到了阵地上。
沈烈没有拦他。对于老兵来说,闻不到硝烟味,比大腿上的伤口更要命。
高地反斜面,一处背风的凹坑里。
十八名侦察兵围拢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军靴踩踏落叶的沙沙声。
沈烈蹲在中央,扯过一个空弹药箱的木盖板,平放在泥地上。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烧焦的树枝。
东风。一级。月色五分。
沈烈手腕下压,炭黑色的线条在粗糙的木板上迅速成型。
“日军的先头部队带有重火力,正斜面阵地就是活靶子,几发步兵炮就能把我们全掀翻。”沈烈笔尖在木板中央画出一条斜线,代表山脊,“我们不守山头。阵地全部设在反斜面。”
他在斜线背敌的一侧,快速画出几个剖面图。
“从山脊线往下退十五米,构筑主阵地。战壕深零点八米,宽一点二米。不要连片深挖,每隔五米挖一个单兵掩体,中间用浅交通壕连接。”沈烈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零点八米的深度,刚好够你们单膝跪地射击,不仅能藏住躯干,还能防炮弹破片。一点二米的宽度,足够两个人侧身交错,方便伤员后撤转移。”
老钱靠在一棵粗大的乔木树干上,左腿伸直,手里握着那个在救护队被宋晚晴仔细查验过的日军军官手电筒,没开灯。他听着沈烈的布置,暗暗点头。这根本不是一个大头兵能懂的阵地构筑法,这是最顶级的野战步兵防御科目。
“这十八个人,分四组。”沈烈将炭笔扔下,站起身。
“大刘,你带四个人,负责左翼三号高点的交叉火力点。铁柱,你带四个人,负责右翼四号高点。这两个点必须形成夹角,把摸上山脊的日军卡死在十字线上。”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老兵立刻点头。
“小杨,你带三个人,在山脊线往下五米的地方,挖三个伪装哨位。只留观察孔,不开火,人进去之后用原土和枯枝封顶。”沈烈转头看向剩下的五个人,“你们五个,去后山半山腰,堆两道假沙袋墙,多插几根木棍套上军帽,布置一个撤退诱饵阵地。真打起来,一旦阵地守不住,那个诱饵能替我们争取五分钟的撤退时间。”
分工明确,没有任何迟疑。十八个老兵立刻散开,抽出工兵铲和刺刀,借着稀薄的月色,像工蚁一样扎进了反斜面的泥土里。
老钱用木棍撑着身体,挪到沈烈身边。
“我干点什么?”老钱拍了拍腰间的开山刀,“腿废了,手还稳。”
沈烈转身,走到那堆缴获的物资前,踢开一个沉重的长条木箱。里面躺着两发缴获的日军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黄澄澄的铜弹壳在黑夜里泛着致命的冷光。
“这两发炮弹,我们没有炮管发射。”沈烈将炮弹抱出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胳膊发酸,“把引信拆了,换上土法拉火管。埋在铁路弯道内侧的两处视线死角。你负责接线。”
老钱咧嘴笑了,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玩炸药改引信,这是他在军阀混战时期就练出来的绝活。
“交给我。”老钱拖着伤腿,抱着炮弹挪到一旁,开始仔细地拆解底火。
整个高地陷入了沉闷的挖掘声中。
工兵铲切开草皮,铲出带着湿气的黄土。为了不暴露阵地,挖出来的新土不能乱扔,必须全部装进麻袋,转移到后山深埋。
小杨带着人从后方运来了几大捆破旧的棉絮。这是出城前,城东几个相熟的老百姓硬塞给他们的。黄陂县的百姓知道他们要去城西堵小鬼子,家里没有余粮,只能把过冬的旧棉被拆了,让他们带上御寒。
沈烈让小杨把这些散发着陈年汗酸味的旧棉絮全部撕碎,垫在单兵掩体的底部和沙袋缝隙里。这不仅能吸收泥土的湿气,更关键的是,日军的迫击炮弹一旦落在附近,这些破棉絮能极大地吸收爆炸产生的震动波,保护掩体里士兵的内脏不被震碎。
两天两夜。
高地上的所有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榨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期间,有几个老兵挖得双手全是血泡,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一个年轻的士兵握着铲子,一边挖一边眼皮打架,动作已经完全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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