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连日的秋雨把本就破败的街道泡成了一片泥沼,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土腥味。
沈烈踩着泥泞的积水,回到了侦察排位于西北角的营地。
他的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走动时,军装下摆不可避免地摩擦到伤口,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让上半身的动作幅度降到最低。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顶补丁摞补丁的帆布帐篷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沈烈掀开门帘,走进自己所在的帐篷。
老钱不在。小杨也不在。
沈烈走到床铺前,没有坐下。他用右手探进贴身的军装口袋,摸出宋晚晴给他的那个粗布小包。解开活结,取出里面的三卷纱布和那小瓶珍贵的磺胺粉,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最后,他拿出了那封没有抬头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受了些潮,边缘有些起皱。封口处那个用黑色钢笔写就的“周”字,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沈烈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大拇指在封口处停顿了片刻。
他没有拆。
这封信的来路太蹊跷,宋晚晴说是一个重伤员临死前交托的,但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一个前线退下来的普通伤兵,身上绝不可能带着这种连邮戳都没有、只写着单字代号的绝密信件。更何况,这个“周”字,与日军特务的地图、赵德彪的汉口接头人,全都能对上号。
吴铁山去战区长官部开会,还要两天才能回来。现在的黄陂县城,是陈副师长和赵德彪的天下。这个时候拆开这封信,一旦里面藏着引爆整个第五战区防线的情报,他一个编外侦察兵,连递交情报的渠道都没有,反而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沈烈弯下腰,掀开铺位上的破毯子,挪开垫床的那块碎砖。
砖缝深处,安静地躺着那张带有赵德彪签名的《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以及那张记录着钱广财倒卖两百套棉衣细节的香烟锡纸。
沈烈将这封牛皮纸信封折叠了一下,压在锡纸的最下方。
三样东西。三道催命符。
他把碎砖重新压好,铺平毯子。
刚做完这一切,帐篷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铁器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老钱粗哑的怒吼。
“欺人太甚!去他娘的规矩!弟兄们在前线拿命拼情报,回来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
沈烈直起身,转身走出帐篷。
营地后方的空地上,一口生锈的大铁锅前围着几个人。
老钱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脚边倒着一个变形的铁皮水桶,里面的半桶糙米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小杨系着脏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手足无措地站在锅边。锅里熬着的,是比清水浓不了多少的稀汤,连几粒米都捞不着。
站在老钱对面的,是两个团部军需处的上士。他们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几个干瘪的粮袋。
“钱排长,你冲我们撒火也没用。”领头的上士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着眼睛看着暴怒的老钱,“这是陈副师长亲自下的手令。咱们师补给困难,得优先保障一线正编作战部队。你们侦察排属于‘长期编外’,没有建制。按照新规矩,编外人员的伙食标准,从每天一斤二两,降到每天六两。这半桶米,就是你们全排今天一天的定量。”
“放你娘的屁!”老钱一把揪住上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前天去城西铁路弯道摸日军的机枪阵地,老子带去的人死了两个!那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编外?现在吃粮了,嫌我们多吃一口了?”
上士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老钱的手腕。
另一个上士赶紧端起挂在胸前的步枪,拉动枪栓:“钱老六!你敢在营地里动手?你想造反吗!”
老钱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开山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老钱握刀的手腕上。
手上的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老钱的动作。
老钱转过头,看到了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放手。”沈烈看着老钱,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的剑拔弩张。
老钱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那个涨红了脸的上士。僵持了三秒后,他猛地松开手,将上士一把推开。
上士踉跄着退了两步,扶着独轮车大口喘气,狠狠地瞪了老钱一眼。
“这就是今天的粮,爱要不要!”上士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粮袋,招呼同伴推起车就走。
老钱看着地上的泥水和糙米,眼眶全红了。
“老子真想一枪崩了这帮喝兵血的畜生!”老钱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们这是要把侦察排往死里逼。”小杨攥着大铁勺,眼眶也红了,“长官,六两口粮,掺了沙子熬成粥,也不够弟兄们在战壕里扛一晚上的。伤兵那边要是断了顿,熬不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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