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旧粮站。
第 XXX 师的军法庭平时形同虚设,遇到大案子,通常会借用军需处那间宽敞的青砖大屋。屋子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生棉花、防虫药和陈年霉变的酸臭味。
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军帽放在手边,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大堂中央。
八仙桌左侧,坐着作为侦察排“上级督查”列席的连长赵德彪。右侧,则是“军需经办”钱广财,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场中打转。旁边还站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军需上士书记官,正拿着毛笔蘸墨。
大堂中央,李三狗跪在青石板上。他的右手被厚厚的脏纱布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鼻梁上贴着膏药,整张脸肿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师座!您要给小人做主啊!”李三狗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昨晚小人和另外两个弟兄在城东巡夜,刚好碰上这个逃兵。他二话不说,冲上来就下死手!两个弟兄的腿都被打断了,小人这只手也被他活活踩碎!他这是仗着自己杀了几个鬼子,要在咱们师里立威啊!”
李三狗一边嚎,一边拿眼睛去瞟坐在旁边的赵德彪。
赵德彪适时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师座,沈烈此人,本就是南京溃退下来的死罪之身。您宽宏大量让他戴罪立功,他不仅不感恩,反而恃勇斗狠,殴打同袍。这种劣根性,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必须严办,以正军纪!”
吴铁山没有接赵德彪的话。他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李三狗身后的沈烈。
沈烈身姿挺拔,右臂依然挂在胸前的粗布吊带里,左手自然下垂。他看着李三狗浮夸的表演,没有任何反应。
“沈烈,人是你打的?”吴铁山问。
“人是我打的。”沈烈直视吴铁山。
赵德彪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师座您听见了吧!他自己认了!按军法……”
“但他说的不是实话。”沈烈打断了赵德彪,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昨晚戌时三刻,我并不在城东废墟,更没有主动袭击他们。是他们三个人带着刀棍,在暗巷里截杀我。”
李三狗一听,立刻尖叫起来:“你放屁!戌时三刻你不在废墟在哪?谁能给你作证?”
沈烈用左手伸进军装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走上前两步,放在吴铁山面前的八仙桌上。
“这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宋晚晴护士的亲笔证词。昨晚戌时三刻,我正在救护队换药。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吴铁山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丢给旁边的书记官。
李三狗慌了神,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指着沈烈大骂:“师座,他撒谎!谁不知道红十字会那些女护士胆子小,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随便拿刀一吓唬,要什么证词弄不到?这张纸绝对是他伪造的!”
赵德彪也跟着帮腔:“师座,一张白纸说明不了什么。这小子诡计多端……”
“吱呀——”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昏暗的大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宋晚晴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逆光站在门槛外。她胸前的银质怀表链子反射着微光,左眼眶下那颗褐色的泪痣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大堂,将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硬皮本子放在八仙桌上。本子封面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暗红血迹。
“昨晚戌时三刻,二号床伤员沈烈,在救护队进行右臂贯穿伤清创换药。”宋晚晴翻开本子,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上,“这是当时的医疗日志。所用药品、换药时长,全部记录在案。我亲自上的药。需要我把当时负责登记的医生也叫来核对吗?”
大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吴铁山低头看着那本医疗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李三狗整个人瘫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那就是他换完药之后!子时!对,子时他在巷子里截住我们!”
沈烈没有看李三狗。他从左侧裤兜里掏出一个金属物件,放在宋晚晴的医疗记录旁。
那是一个三八式步枪的枪机撞针尾部零件,上面刻着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昨晚子时,我在侦察排营地修枪。这个月牙缺口,是老钱亲眼看着我锉出来的。另外,”沈烈看向一旁的书记官,“去查今天寅时三刻的早点名签字簿。我右手废了,左手练字。签簿上那一笔左手字,墨迹未干。时间、地点、物证、人证,严丝合缝。”
赵德彪的脸色变了。他本以为这是一场随手捏死蚂蚁的过场戏,却没想到这只蚂蚁早就算好了一切退路,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做得比铁还硬。
“行了。”吴铁山拿起那个带有月牙缺口的零件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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