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红十字会救护队驻地。
刺鼻的石炭酸气味长久地盘踞在院子里。沈烈赤着上身,坐在厢房靠门的一张矮凳上。
宋晚晴握着医用剪刀,将缠绕在沈烈右臂上的旧绷带一层层剪开。纱布的最里层和伤口结的血痂粘连在一起。她没有停顿,用镊子夹住一块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在粘连处轻轻点按,待血痂软化后,果断地将废绷带剥离。
新生的暗红色肉芽暴露在空气中。
宋晚晴拿起一瓶碘酒,倾倒在棉签上,沿着伤口边缘涂抹。
沈烈的右侧肩膀肌肉本能地紧绷,但他坐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重新撒上磺胺粉,换上干净的白纱布,打结。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明天同一时间换药。”宋晚晴转身将废弃的纱布扔进铁皮桶,走向旁边的木架去洗手。从头到尾,她没有看沈烈一眼。
沈烈站起身,用左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军装,披在身上。他的右臂依旧被吊带固定在胸前,衣服只能勉强披着,右侧袖管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他看了一眼宋晚晴忙碌的背影,迈步走出了满是血腥味的病房。
这是他强制休养的第三天。右臂的贯穿伤虽然没伤到动脉,但深及肌肉纹理,牵扯着整条胳膊的发力。这几天,老钱没给他安排任何侦察任务,任由他在营地和救护队之间往返。
出了救护队的大院,沈烈没有直接回西北角的侦察排营地,而是沿着城墙根的废墟,绕道去了城西。
第 XXX 师的军需仓库就设在城西的一座旧粮站里。
仓库四周拉着两道铁丝网,门口垒着沙袋,两个持枪的卫兵靠在沙袋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沈烈停在距离仓库大门五十米外的一处断墙后。他今天是来碰碰运气的。侦察排的医疗配给早就被连部卡死了,老钱甚至拿不出半卷干净的绷带给其他几个伤兵换药。
沈烈贴着墙根,避开大门卫兵的视线,绕向仓库的后侧。
旧粮站的后墙年久失修,墙皮大片脱落,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个原本用来通风的半圆形气窗,上面的铁栅栏早就锈断了。
沈烈刚靠近其中一个气窗,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脚跟先着地,将身体完全贴在粗糙的砖墙上,慢慢蹲下身子,透过气窗的缝隙往里看。
仓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虫樟脑丸气味和生棉花的味道。
几盏马灯挂在木柱子上。灯光下,堆积如山的土黄色粗布包袱几乎码到了房顶。
一个穿着少校军服、身材发福的男人正站在货垛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硬抄本,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正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团部军需官,钱广财。
站在钱广财旁边的,正是赵德彪。
赵德彪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把军刺,随手挑开了一个包袱的缝线。一团崭新、厚实的白棉花从粗布里翻了出来。
“好东西。”赵德彪捏了一把棉花,在指尖捻了捻,“长官部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这棉花成色,过冬足够了。”
钱广财翻开硬抄本,拿出一支钢笔,在纸页上戳了两下,没有出水。他烦躁地甩了甩钢笔。
“一共八百套棉衣。”钱广财压低了声音,胖脸上肥肉微颤,“赵老弟,老规矩?”
赵德彪吐出一口青烟,将手里那把军刺插回刀鞘:“八百套入库,报上去六百套。剩下的两百套……”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钱广财。
钱广财心领神会,钢笔终于被甩出了墨水。他在硬抄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六百套,登记入库。剩下的两百套,我打个条子。就写……‘军需处代为保管,以备战损补充’。”钱广财一边说,一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
写完,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私章,在条子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上去。
“这批货怎么走?”赵德彪接过条子看了一眼,重新递还给钱广财。
“汉口的黑市,现在一套厚棉衣能炒到三块大洋。如果是倒手卖给江北的皇协军……”钱广财将条子折好,塞进军裤口袋里,嘿嘿笑了两声,“价钱翻倍。”
躲在气窗外的沈烈屏住了呼吸。
前线的士兵在泥水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件完整的单衣都凑不齐。而这两个人,竟然在盘算着把御寒的冬衣卖给伪军。
这就是杂牌师的现状。上峰的补给永远在纸面上,底层的士兵永远在拿命填坑。
沈烈没有在气窗外久留。他站起身,将身体的重心压低,沿着后墙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半个时辰后。
沈烈回到了侦察排那顶漏风的破帐篷里。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用左手掀开破旧的毯子,推开那块垫床的碎砖头。
那张从刘麻子手里顺来的、带有赵德彪签名的《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依然安静地躺在泥缝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抗战:踏平敌阵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抗战:踏平敌阵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