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侯府西耳房的灯,是半夜才一盏盏亮起来的。
前院的喜烛还没撤净,红绸在檐下湿塌塌地垂着,像一场没办完便被人硬掐住了喉咙的喜事。可后院已经乱透了,小厮婆子来回穿梭,个个脚下压得很轻,倒像是怕惊动谁,又像急着赶在谁前头。
西耳房门口围的人最多。
崔玉阑披着外袍站在廊下,发髻仍旧齐整,眼里的体面却早没了,只剩一层烧着的火气。
“砸。”
她盯着那扇旧门,声音低得发狠。
“今夜不把箱子翻出来,你们谁都别想见明天的太阳。”
几个婆子一抖,提着木杠就往前挤。
木杠才要落下,院门外已是一声厉喝。
“大理寺办案,谁敢动!”
众人齐齐回头。
院门被一脚踹开,四名大理寺差役提灯而入,腰间佩刀撞着刀鞘,声音不大,却足够把院里的人都钉在原地。走在最前头的是闻既白身边那个灰衣随从,平日里话不多,这会儿一沉下脸,反倒比崔玉阑更像索命的。
崔玉阑眼皮狠狠一跳。
“你们深更半夜闯侯府内院,是想做什么?”
“取案中封物。”
灰衣随从抬手亮出牙牌。
“柳姨娘旧箱笼。”
这六个字一落,崔玉阑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稳,终于裂了一道缝。
她变得很快。
快得来不及遮。
灰衣随从看得清楚,反倒笑了笑。
“二夫人这副神色,倒像是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不过是些破衣烂布。”
崔玉阑立刻稳住表情。
“柳姨娘人不在府里,旧箱又年久失修。我叫人来收拾,免得放坏了后头再闹鼠患,和大理寺有什么相干?”
“既是破衣烂布,二夫人何苦亲自守在这里?”
她被问得一噎。
旁边一个婆子忙接话:“二夫人是怕后院刚闹过,里头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灰衣随从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木杠。
“侯府收拾东西,原来是靠砸的。”
院里一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崔玉阑胸口闷得发疼。
她怎么也没想到,闻既白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柳月疏那个平日里看着怯懦得连正眼都不敢抬的女人,手里竟真还留着东西。
“这是侯府内院。”
她索性把声音压得更沉。
“便是大理寺查案,也该先请示老夫人。”
“闻大人的话,够了。”
灰衣随从一步没退。
“今夜后院灌药没成,角门拦车没成,别院送羹那一回也没成。如今这只箱子牵进了案里,谁再拦,就是阻碍查案。”
后头几个家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侯府再大,压不过大理寺三个字。
尤其今夜这把火,本就是从侯府自己后院烧起来的。
崔玉阑死死盯着那扇门。
不能让他们把箱子带走。
绝不能。
“把院门关上。”
她忽然回头,对身后家丁喝了一句。
这便是要硬压了。
可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便又传来一道更冷的声音。
“谁敢关?”
众人再度一震。
闻既白竟亲自来了。
他仍穿着那身官袍,夜露在肩头压出一层薄霜,身后只跟了两个人,却比满院家丁加起来都压人。他一进院,檐下那几盏乱晃的灯都像定住了。
崔玉阑胸口一窒,到底还是强撑着开口:
“闻大人,不过一只姨娘旧箱,也值得你亲自走一趟?”
“我若不来。”
闻既白看了眼门前那堆木杠和锤子。
“今夜这只箱子,怕是早叫二夫人砸碎了。”
崔玉阑唇角一僵。
“闻大人误会了。我不过是想着柳姨娘如今不在府里,替她先把旧物收拢——”
“侯府这份好心,来得太晚。”
闻既白打断她。
“人都快叫你们收拾死了,倒想起替她收箱子了。”
这话太难听。
可偏偏难听得叫她无从辩。
“把箱子抬走。”
闻既白不再多说。
两名差役上前,一刀劈开门锁。
旧锁砸地,“咣当”一声。
西耳房一推开,陈木和潮灰的气味一齐扑出来。靠墙摆着几口旧箱子,最里头那只樟木箱最不起眼,箱脚下还垫着两条发黑旧布。若不是春桃认过,谁也不会先盯上它。
“哪只?”
闻既白站在门外,连脚都没往里迈。
春桃被差役押到门边,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指向最里头。
“就、就是那个……”
两个差役进去抬箱。
就在他们弯腰的一瞬,崔玉阑忽然上前一步。
“等等!”
众人动作一停。
“那是内院女眷的旧物。”她盯着闻既白,像终于找回一点立足处,“里头若有贴身之物,外男怎能擅动?便是查案,也该先叫个嬷嬷来开。”
这理由听着倒像站得住。
可闻既白连神色都没变。
“二夫人若真在意女眷体面,今夜就不会叫人往姨娘嘴里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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