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回到咖啡馆时,已经过了零点。
店里只亮着吧台上方的一盏小灯,光线黄澄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战兔不在。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专门在等他。苏晨推门进来时,龙我的眼睛从杯沿上抬了起来,没说话,但目光比白天在店里遇见时要沉得多。
“回来了。”龙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在风里跑了很久。
苏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几张照片,边角卷着,像被人攥在手里捏过。苏晨扫了一眼——照片是近照,内容却是三个月前的旧账:浮士德在港区卸货,几台没有牌照的车并排停着;其中一台车窗半摇,露出苏晨侧脸,照片拍得很糊,但认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跟浮士德搅到一起的?”龙我问。
苏晨没绕弯子:“从边境小镇到东都,他们找上我,我答应了。我说过,我要一套骑士系统。”
“所以你就帮他们做事了?”龙我把照片一张张往桌上拍,像要把这个事实拍进桌缝里,“你知不知道他们抓人、改造人,把人变成不人不鬼的猛击者?你帮他们,就是帮那些畜生的忙!”
“我没有帮他们抓人。”苏晨说,声音还是很稳,“我只接任务,摸路线。昨晚旧水厂,我没朝你和战兔开过一枪。今晚巴士总站,我也没有帮冰室幻德拦人。”
“那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还没撕掉这张皮!”龙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战兔信你,是因为他这人太爱赌。我不一样。我见过太多嘴巴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尤其是浮士德那种地方出来的。”
苏晨也站了起来,但动作很慢,像从水里慢慢直起身。他看着龙我,说:“你可以不信我。但至少把该查的查完再下结论。”
龙我瞪着他,胸口起伏。苏晨接着说:“浮士德在找北区一个截货的人。冰室幻德说北区有人偷浮士德资料。今晚巴士总站交易被抢,对方有内应,也有人在背后递情报。我是浮士德的人,但我说这些给你听,你还觉得我是替他们卖命?”
龙我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能马上接上话。他盯着苏晨看,像要在他脸上找出破绽。苏晨由着他看,自己重新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
“你怎么证明这些不是圈套?”龙我终于问。
“我不能证明。你当然也可以不信。”苏晨把水杯放下,“但昨晚旧水厂,我完全有机会在你们被围攻时继续当看客。我今天也完全可以不回来,直接去浮士德那边的据点。你要不要想想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龙我没说话。他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拿起那杯凉咖啡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只是暂时把那股火压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帮浮士德抓人。”
“你抓不到。”苏晨说。
龙我瞪了苏晨一眼,但那眼神已经比刚才软了。苏晨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是靠道理说服自己的,他靠的是行动。今晚苏晨能坐在这里,把旧水厂和巴士总站的事摊开讲,已经是给龙我递了半张底牌。剩下的,得用后面的仗来补。
“苏晨。”龙我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低下来,“你到底是谁?”
苏晨抬头看了他一眼。窗外,东都的夜还在,暗沉沉的。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漏出一条极淡的边。
“我从别的地方来。”他说。
“哪个别的地方?”
苏晨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日期和地点,是龙我的字,潦草却有力。他把照片推回龙我那边,说:“等把浮士德查清楚,我再告诉你。”
龙我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吧台后,给苏晨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像给老友递杯水一样。然后他上了楼。苏晨听见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晨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水慢慢喝完。战兔没回来。美空早就睡了。只有他自己和那只在吧台后轻轻走动的钟。明天,战兔会问今晚的事。后天,Evolt也许会再丢给他一个新任务。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咖啡馆像一块棋盘,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安排的哪一颗子。
但现在,他至少清楚了一件事:龙我这个人,不会转弯,却可以赌上命去信一个人。只要苏晨不让他输。他熄了灯,走上楼。黑暗里,手环的金光在袖口下很轻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谨慎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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