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薨了的消息传进侯府那日,天空灰得像块洗不净的抹布。府里上下撤了红绸挂白幡,连门房老刘头腰带上那只铜铃铛都摘了,怕响起来不吉利。叶蓁站在东跨院的廊下,看着青禾把檐下那对红灯笼换下来,月白的绢布套上去的时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心也跟着那布响了一声。
三日后,柳绮娆的赤金镯子丢了。
消息传来时叶蓁正坐在窗下缝一件旧衣裳,头也没抬。青禾急得直跺脚:“姑娘,她肯定冲咱们来的!这会子府里乱糟糟的,谁有心思替咱们做主?”
“慌什么。”叶蓁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换了个角度又缝了一针,“她那只镯子我上回在东厢房外头见过,她日日戴在腕上,连吃饭都没摘过。真丢了还是假丢了,她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没落,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七八个丫鬟婆子推门就进,带头的春桃扬着嗓子说了一句“柳姨娘丢了东西,奉夫人命来查一查”便朝屋中走来。
柳绮娆本人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扬起那张娇艳的脸,目光往叶蓁的枕下一扫,嘴上却笑着:“姐姐莫怪,实在是那镯子是世子爷送的,丢了我心疼得紧,只能挨个儿院子看看。姐姐这边若没有,我也就放心了。”
叶蓁放下针线,把衣裳叠好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她:“柳姨娘要搜,我拦不着。只是一样——我院子里每样东西都有来处,青禾这儿可都是记录在册的。”她朝青禾抬了抬下巴,青禾立刻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捧在手里。
“姨娘翻出什么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在哪儿翻到的,免得回头说不明白,白费了姨娘这一场辛苦。”
柳绮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了一停,又往叶蓁枕下飞快地瞟了一眼。
叶蓁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没有看她。
丫鬟婆子们得了柳绮娆眼色,纷纷四下散开翻起来。箱笼被推开的声音、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衣料抖开又胡乱叠回去的声音混在一处,把一间素净的屋子搅得像遭了贼。
青禾抱着册子站在一旁,每翻出一件东西她就提笔添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绮娆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抬脚朝叶蓁床边走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找着了没有?”
陆子尧站在院门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不算好看。他今日有事出府,半路被门房追回来,说后院闹起来了。他换了个方向折回东跨院时,脚步比往常快了两分。
柳绮娆见他来了,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声气:“世子爷,妾身那镯子……”
“我问你找着了没有。”
柳绮娆被问得噎住,咬着唇摇了摇头。
陆子尧扫了一眼满室狼藉的屋子,几个丫鬟婆子正蹲在墙角翻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叶蓁从叶家带来的几本书册,被翻得页脚都卷了。他皱了皱眉:“没找着就别闹了。如今外头风声紧,府里经不起折腾。”
柳绮娆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攥着手帕退了两步,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带着人走了。春桃走时还看了叶蓁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叶蓁端坐未动,直到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青禾把册子合上,蹲下来收拾被翻乱的衣物。
陆子尧还没走。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每样东西都有来处。那本册子,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叶蓁抬头看他:“嫁进来的第二日。”
陆子尧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终究没有。
青禾抱着衣裳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叶蓁一眼:“姑娘,世子爷今天这是……”
叶蓁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他今天只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不一样的。”
入夜,周婶子借着送针线的由头来了东跨院,趁着青禾去倒茶的空当从袖里摸出一团粗纸塞进叶蓁手里,低声说了一句“门房花圃里捡的,不知是谁扔的”。
叶蓁展开那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城门有变。”
笔迹潦草却有力,纸是市井里最常见的粗麻纸,边角被揉皱了,像是攥在手里走了一路才找到机会扔进来。她将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印记。
青禾端着茶回来时见她对着张纸出神,小声唤了句“姑娘”。叶蓁把纸凑到灯上,看着它卷曲发黑碎成灰烬落在灯盏里,才抬起头说了一句:“有人给我递绳子上来了。”
“什么人?”
“不知道。”叶蓁说,“但既然绳子到了手上,不接一接怎么知道那根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什么。”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叶蓁没有喝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城门有变,城是哪座城?变又是什么变?这些线索现在都悬在半空,而她手里的牌还不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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