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拍打着船舷,有节奏地摇晃着醉妖号的桅杆。
安德躺在船长室的硬板床上,斗篷叠在枕下,巴斯特德之爪隐匿在手心的影子里,方便随时抽出。
她睡得很浅——这是在黑鸦氏族里常年征战养出的习惯,哪怕身处看似安全的船舱,身体也始终留着一根弦。
可今夜,那根弦断了。
不是被外力切断,是被某种源自时空的东西拽了下去,拽进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混沌里。
她看见她自己的眼睛。
漆黑如墨,却镶一点红。
那不是在镜子里,是从极高处俯瞰——无数猩红的裂隙从一双瞳孔中的那一抹红蔓延开来,像蛛网,像龟裂的大地,像世界本身正在从内部腐烂。
恶魔从那些裂隙与阴影里鱼贯而出,它们奇形怪状且扭曲不堪,如此畸变疯狂却全都俯首帖耳,以一个名字为旗。
她的名字,那个顶替自己真名的假名字——安德(Ender)。
战火随之燃起。
不是某一场战争,是所有战争的集合,一场号称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
群星陨落,山峦崩溃,诸神溃逃,银河燃烧。
天上降下了刀兵,那大刀被赤红的马承载,交付于她。
刀兵所至,便将和平夺去,叫生灵相互残杀。
画面一转。
一棵树立在余火之后的尸山血海之中。
她见那树,冠若苍天,根束荒星。
一叶一世,一枝一界。
众生在这树面前,死死生生,轮回不绝。
安德站在树下,或者说,有一个“她”站在树下。
那个她比现在更沉静,也更……空。
双眼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树叶间流转的无穷画面——她看见了一切,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必然。
开悟。
不是佛陀那种终于圆满的开悟,是被超越一切的真理,强行塞入神识的开悟。
她通晓了一切,却没有足够的智慧与知识去承载。
于是那个她疯了,或者说,变成了某种介于疯与圣之间的东西。
那个开悟的她,似她非她。
至圣至明的自己,发觉了还深陷尘缘的自己。
神性抬起手,轻轻一推,将人性推出这里。
世界树的一根断裂的枝条应声而复苏。
枝条生长的地方,两个婴儿呱呱坠地。
树的伟业脱去。
那里是人的沙漠。
这……是她的孩子,或者说,是她未来的孩子。孩子们的哭声清澈而无辜,可那个她,脸上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喜悦。
只有疲惫。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被命运碾过的疲惫。
子嗣诞生的那一刻,被黑色之人毁坏的织机重新开始转动。
命运的丝线缠绕上婴儿的脚踝,也缠绕上她自己和一个仍在远方之人的手腕——从勇者到魔王的路,早已铺好,区别只在于,是自己走上去,还是被诸神推着走上去。
画面再转。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她面前。
那是个年幼的少女,白发、白瞳、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像一件用月光捏成的器物。
她长得和安德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她的眼睛里没有阴影,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制造出来的、纯粹的空。
那是扭曲的,那是亵渎的。
渴求模仿伟业的技术走出了禁忌的一步。
非羔羊之纯洁者行于此世,非纯洁之羔羊遂由此生。
“姐姐。”
白色的孩子开口了,声音像碎冰撞在一起。
“为什么又要离我而去?”
安德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自己,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一把钝刀慢慢锯开——那是她的灵魂被撕开的感觉,有一半被抽走了,装进了这具伪造的灵性里。
混沌原初之海的庇护,在那一刻碎裂了。
混乱。
所有的画面开始交叠、旋转、互相吞噬。
恶魔的嘶吼、世界树的低语、白色少女的质问、婴儿的啼哭,搅成一团粘稠的噪音。
安德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她想醒过来,却像被钉在了这片混沌里,动弹不得。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男人。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整个人像一轮被压缩成人形的艳阳。
骑着白马的他,戴着“冠”的他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周围是断剑和尸体,是诸神黄昏的余烬。
他胜了,又要得胜。
跨过光与影,跨越晨星与风暴来到这片幽影的终末之地。
他在看她,终得偿所愿地看她。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
安德的心脏猛地缩紧。
不是因为爱——至少此刻不是。
是因为一种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哀怨,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胸口。
她恨他,因为命运让他把她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爱他,因为那是她一点点训练出来的英雄。她亲自把一个懦弱的男孩变成了自己真正倾心,真正能把背后托付给对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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