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坐下来,摸着邵砚川的头,手糙得跟砂纸似的,蹭得他头皮发疼,他刚要躲,听见阿婆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他嘴硬:“抢个屁,这年糕我从小吃到大的,谁抢得过我?徐风那龟孙子抢了八万六,也没抢着阿婆的年糕!”但没躲开,任由阿婆的手在他新补丁上摩挲——丝绸的光滑混着阿婆手上的皂角味,还有老裁缝缝补时滴的血的温热,暖得他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蹭掉下巴上的年糕渣。
过了会儿,阿婆从怀里掏出个小红布包。布包边角磨得发亮,线脚是当年邵怀仁缝的,她打开,里面是三块袁大头,银元上的磨损痕迹跟邵怀仁当年刻印的指纹似的,边角还沾着点橘子糖渣。阿婆说:“这是你爹留的,我攒着没动,现在给你娶媳妇用。”邵砚川把银元塞回阿婆手里,指尖蹭过银元上的刻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疼阿婆的手,嘴硬:“我娶什么媳妇?有阿婆和年糕就够了,这钱你留着买糖吃,别省着,省得我回头还得给你买,费钱。娶媳妇还得花彩礼,买糖才花几个钱?我算过了,三块银元够买一百斤糖,够你吃五年,比娶媳妇划算十倍!”阿婆笑得皱纹堆成了花,把钱又塞回怀里,说:“留着,留着给你买糖,也给苏野买花布,做新褂子。”
邵砚川摸着怀里的枣木刻刀,刀柄上的回纹硌着肋骨,他想起爹当年刻印的样子,想起敦煌壁画上的飞天,想起徐风的假牙,想起老裁缝颤抖的手,想起驴车上干草的味道。风卷着年糕的甜香、粽叶的清味、阿婆蒲扇的皂角味,往院里的老枣树洞吹,太阳落山的颜色跟阿婆蒸的年糕刚揭笼的颜色似的,红得暖人。他捡起脚边的一块干牛粪,塞进灶屋的柴火堆里,嘴硬:“这牛粪干,烧火耐烧,省了买柴火的钱,比徐风那破宝马的柴油划算一万倍。”但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新补丁的亮,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邵砚北在旁边打呼噜,新棉袄的丝绸边蹭在他的破棉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苏野晃着银镯子,小蓝花蹭在丝绸上,亮得晃眼。徐地的羊尾骨哨吹得震天响,阿婆的蒲扇“呼哒呼哒”地扇,灶屋里的年糕笼还冒着热气。邵砚川嘴硬:“这破院子比敦煌的洞暖和一万倍,省了住宾馆的钱,够买一百份年糕,还能给阿婆买五十斤糖!”但嘴角翘着,没让人看见。他摸了摸新缝的补丁,丝绸的光滑、铜丝的硬度、老裁缝的血的温热,都混在风里,成了邵家刻在骨头里的印,比啥都金贵。
天慢慢黑了,阿婆让邵砚川把年糕笼端进屋,说“夜里凉,别冻着”。邵砚川端着笼,指尖蹭到笼边的余温,嘴硬:“凉个屁,我皮厚,冻不死,这笼还能再用十年,省了买新笼的钱。”但脚步放得很慢,怕晃散了笼里的热气。进屋的时候,他回头瞅了眼院里的老枣树,树洞里还塞着他小时候藏的半颗橘子糖,硬得跟石头似的,他笑了笑,嘴硬:“那糖留着给阿婆当下酒菜,省了买糖的钱。”
屋里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邵砚川坐在门槛上,啃着阿婆热好的年糕,听着屋里的呼噜声、银镯子的叮当声、羊尾骨哨的破锣声,觉得这比啥都强。他摸了摸兜里的粽叶、粽叶梗、核桃仁,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元、枣木刻刀、新补丁,嘴硬:“今天省了二十块车钱、两分钱糖水钱、五分钱叶子钱、三厘钱柴火钱,加起来够买十份年糕,值了。”但眼角却湿了,他赶紧用袖口蹭掉,骂了句“风大迷眼”,然后接着啃年糕,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流,暖得他胸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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