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韦绦的安排,李未央终于不在祭祀台下面画圈圈了。
她要在祭祀台上画圈圈。
烈日秋阳下,她趴在那座新搭起来的高台之上,用一根极长的仪仗杆丈量距离,再一点一点地,把每个人该站的位置都用墨线勾出来。
祭祀台有三层,最上层站皇帝与主祭官,第二层站太史局的官员与请来的高僧,第三层才轮到几位宗亲。
此次来的都是当朝最要紧的人物,就像是太子少保、宗正卿、太史令,还有几位实打实的皇亲贵胄。
祭祀求雨是大礼,谁也不敢缺了,更不敢站错一步。
她画圈圈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生怕手一抖把皇帝站的位置画偏了半寸,那她大约又不能吃饭了。
为了表示重视,李隆基提前三日便从宫里移驾到了乾陵脚下。
皇帝既来了,尚仪局的人自然来得更早。
李未央她们前脚刚回尚仪局喘了口气,后脚就又收拾东西跟车出来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李长乐提着大包小包在宫门口等她,里头有胡三娘塞的桂花糖,有西市新买的肉干,还有李彩云的一盒点心。
他还没来得及说“这是永丰公主给你的”,李未央已经一把接了过去,麻利地拿粗麻布裹成一个大包袱,往背上一甩,整个人像只背着重壳的小龟,转身费力地爬上了尚仪局拉货的马车。
李长乐举着手愣在原地,半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子已经拐过宫墙,只剩一团黄扑扑的尘土在晨光里慢慢散。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把明日便要启程、这一去西域少说大半年的事,又咽回了肚子里。
尚仪局的车队后面跟着崔朝歌率领的禁军。
甲胄如鳞,马蹄踏在青石宫道上,声音整齐得让人心里发紧。
李长乐更不敢多留,甚至下意识地往路旁退了退,低着脑袋,像是巴不得整个人都缩进行道树的影子里去。
他有些怕崔朝歌,也说不上为什么。
可那道鲜衣怒马少年郎意气风发的背影,还真让人挪不开目光。
晨光像一匹极薄的锦,斜斜地铺在崔朝歌身上。
那少年将军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衣袍在风里微微起伏……
李长乐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这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自己满身都是骆驼味、风沙味、西市胡商铺子里那些香料混着皮革的气味,再华贵的衣裳也盖不住。
而崔朝歌身上,只有长安城的日光和马蹄踏过的风。
至于传说里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于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那股子血腥气,如今大约也被这京城的晨风吹得淡了些。
少年将军,果然连风都偏向他几分,真是羡慕死了。
他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
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若他不去经商,若他当初也肯在朝中谋个正经差事,是不是许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呢。
可又如何呢?
自己这身份背景,甚至自己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在朝堂之上应该也没有什么位置。
罢了。
都走到这里了,想那些没有用的事做什么。
他如今能做的,便是把这趟西域走得顺顺当当,把妹妹要的那些蔷薇水、金发梳一样不少地带回来。
还有……他管不了,也不敢多想。
尚仪局自然是不缺吃食的。
尤其这次祈雨祭祀规格极高,尚膳局早早便调了人来,光是烤羊就准备了三只,甚至还在灶下架了铁叉,做了两头烤乳猪。
前一夜,厨师们在祭祀台旁边的空地上搭了烤架,火苗一窜,油脂滴在炭上,滋滋的响,香气随风漫出去,勾得那些搭台子的内侍们魂都散了。
李丹华扯着李未央站在烤架旁边,一脸严肃地说要监督他们做得规不规范。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半扇被烤得通体金红的乳猪,连眨都不怎么眨。
李未央也站得笔直,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竹签,装作在检查肉色。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守着,眼巴巴地看着。
祭祀用的食物由李丹华负责,她守在这里本就应当。
可李锦瑟要管的,就比她繁重得多了。
香烛、祭酒、玉帛、铜灯、祝板,还有主祭官的盥洗器具,都是她一样一样盯着内侍摆好的。
祭祀台只搭完了一层,她便已经跑得满身是灰,发髻散了两缕,袖口也磨出了一道极浅的毛边。
李淑然的差事更磨人。
她蜷在临时搭起的行军帐篷里,几案上铺满了裁成细条的小纸条,每一张上面都要写一个官名与姓名,再从李未央画好的圈上贴过去。
那活计费眼也费手,李淑然写到后半夜时,已经连脖子都僵了,只一边写一边念叨:“我这一双手,将来若是不好看了,定要找李未央算账。”
可说归说,众人对李未央似乎都更好了些。
自那日杨承玄从兴庆宫后殿回来后,脚步轻快,脸上竟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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