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望归敛去眼底淡淡地怅然,背起背篓。
带着这么多人,她没有选择走官道,尽量走小路,山路,好躲避,也容易找到食物。
山道崎岖,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背着弓箭,手上拿着砍柴刀的屠望归带着张槐他们,穿梭其间。
暮色渐近,一行人扛着野鸡,山兔,山麂往山下走。
黄小子带着同样收获不小的另外一行人,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
回到河滩开阔处。
张婶他们已经烧起火,架起锅。
三力、小黑他们围着小狐狸转,清脆笑声响彻河滩。
黄小子的妻子蹲在河滩边洗衣服,见他们回来,不觉伸长脖子看向他们身后。
见孩子爹他们扛着的猎物也不少,唇角微微勾起,搓洗衣服的手比刚才快了些。
河水潺潺,浑浊的水波推着碎草残枝缓缓向下。
蓦的,河面上飘来一团暗沉的绯红色。
随波浮沉,时隐时现,等近些才看清——飘来的是一个人,脸朝下,被水推着往下游漂。
黄小子妻子失声惊呼,声音还没落地。
屠望归已经快速奔跑过来,淌水下河。
游到中央,一把攥住那人衣领,将人拖到岸边。
将人翻过来看清那张苍白失色的面孔时,呼吸一滞,竟然是墨长澜,那晚他不是带着他们的人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过来的张婶她们也是一愣:“这不是那个侯府世子吗?”
“张婶,去拿些干布条来。”
张婶答应着跑开,翻开包袱找出干布条折返回来时,周大夫也已经过来。
他蹲在那,按压着墨长澜的胸口帮他控水。
几息之后,墨长澜咳出好几口浊水。
涣散无光的眼珠慢慢聚焦在屠望归脸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张,嗓子干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怎么是你?”
屠望归呵呵两声:“为何不能是我?”
他费力偏过头,茫然扫视周遭一圈,下意识的撑着地面,想要挣扎着起来。
周大夫一把按住他,神色严肃:“你的腿断了,不要乱动。”
张槐跟张强架着他起来,回去安置在草垫上。
见他一身红衣泡的破烂不堪,屠望归让张婶找套张槐的旧衣送过去。
张槐他们帮着他把衣裳换好,等周大夫给他正骨上药,包扎好断腿。
屠望归才拿着湿布巾过去,递给他。
墨长澜接在手上,将脸上、手上泥污一点点擦拭干净。
不远处,张婶望着这一幕,不甚唏嘘。
想当初,他骑着高头大马,在管事仆役的簇拥下,出现在桃山村时,好看的就跟画上仙人一般。
如今,却变成现在这满身伤,断腿的凄惨模样。
墨长澜一言不发的把布巾,递还给屠望归,淡声吐出一个字:“水。”
都这样了,还一如既往的使唤人,屠望归心底腹诽,面上却不显露分毫,默默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他。
墨长澜接过去,连喝两口,又把水囊递还给她。
两人都没说话。
烤肉的香气飘散,孩子们的笑声如银铃脆响,连带挟裹烤肉香的空气都跟着甜了几分。
“跟着你的那些人呢?”屠望归终于还是没忍住。
似是不想说起的墨长澜半晌挤出两个字:“散了。”
屠望归微怔一下。
起身,走进林间找来根适合杵的木棍,认真打磨去上面的木刺棱角,回来递给墨长澜。
墨长澜接过去,随手放在身侧。
不远处两个洗菜的妇人,时不时朝他这边张望一眼,低声窃窃私语:“喏,看见没他就是那个时候看见望归转身就走的什么侯府世子。”
“傲个什么劲,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流落荒山。”
“谁说不是呢。”
墨长澜目光淡淡扫去,刚好跟她二人对上,妇人局促地站起身:“走了,走了,张家的还等着菜下锅呢。
这一夜,墨长澜侧身靠在草垫上,断腿一阵阵扯着神经钝痛,周身筋骨都是落水后的酸软疲惫。
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会在这遇见屠望归,人比之前黑瘦不少,就她现在这样走出去,说是个少年,绝对不会有人质疑。
心思辗转,不觉又想李管事是否还活着,京城到底怎样了?老祖宗是否平安?
山风穿过河谷呜呜作响,墨长澜望着头顶墨色夜空,直至天边泛起浅淡青光。
早饭之后,大家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墨长澜不便行走,屠望归刚想叫张槐过来背他,张强就从后面过来,弯腰把他背起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上掂的时候,十个指头紧紧扣进墨长澜大腿肌肉。
墨长澜没吱声。
中午歇息的时候,张强把他放到阴凉的树下,还贴心问他要不要方便。
再次上路,张强又跟先前一样,十指紧紧扣住他。
晚上歇息时,墨长澜摸下隐约作痛的大腿,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了。
第二天出发时,张强又抢着来背他。
四目相对,张强眼神下意识忽闪一下,背他上背时,手指力道不觉减轻几分。
墨长澜伏在他肩头,清晰察觉到这一变化,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及至后面,这件事就这么心照不宣的翻篇。
山谷树叶开始变黄,昼夜温差变的很大。
白天赶路能让人汗流浃背,晚上歇息却冷的人哆嗦。
张里长跟周大夫他们,每天都要查看是否有人受冻生病。
黄家小子那边跟其他流民身体不适,也会及时上来请周大夫过去看看。
他们有分寸,张里长自然不会拦着周大夫。
墨长澜的腿已经好了很多,可以自己杵棍子走上几步。
他坐在篝火旁,目光越过火苗落在几步外。
屠望归背靠着大树,闭目养神,大半张脸隐在树影里,跃动的火苗描出她侧脸的轮廓。似乎也没他觉得的那么丑。
白天,她带着大家赶路,歇息时她要带着张槐他们去打猎,找药草。
对尾随的流民,不烂好心,也不拒人千里。
从前只觉得她粗鄙,只是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草包,可现在看,并非如此。
他当初看见的和他以为的并不一样。她有她的底线、想法,杀伐务实,却又留有几分余地。
张强见他望着屠望归出神,肩膀撞他一下:“是不是觉得我们望归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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