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繁花,正是苍戎谷的春天。
杜衡和野姜开满了山坡,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空气里全是清苦的香气。远处有人嬉笑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
陈糯拨开花丛就看见了方召。
他站在花海中间,一身玄色衣袍,束发高冠,面容冷峻的线条全被柔化——眉眼含情,嘴角带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山间融了雪的溪水。
陈糯从未见过方召这个样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子,身形纤细,穿一件水绿色罗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娥眉淡扫,眼睛清亮,鼻梁秀挺,唇间抿着笑意。
她低着头去摘花,偶尔抬眼对方召微笑,低低地说着什么,方召便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陈糯认出来,那是灵姒,和自己梦中的样子有些重合。
她可以就这样走过去,将方召从幻境中唤出,可是她站在花丛后面,却怎么都挪不开脚步。
暖风卷着草木花香缓缓流淌,四下寂静,尘嚣尽数被隔绝在外。山谷之中,方召席地而坐,身侧依偎着心爱的女子,二人低声说笑,指尖相扣,世间再无旁人打扰。
她经历过,所以太清楚这份藏在幻境底下的执念,更清楚方召一直以来所承受的蚀骨思念。他亲眼看着挚爱从自己眼前消失,这些年来,那份无处安放的悲痛与不甘,从未有一刻不折磨着他。
眼前短暂的欢愉,是他穷尽心神渴求的旧梦啊。
此刻方召望着灵姒,笑得像个少年。
陈糯心头一酸,别过头去。
等了半晌,陈糯才说服自己狠心走了过去。
方召看到她,明显的一愣,而后,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方召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陈糯悲悯的望着他,并不说话。
方召看着陈糯又看看身旁的灵姒,眼里是一种剧烈的挣扎。随后,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
他反应过来,有陈糯存在的现实,便不会有活生生的灵姒;而眼前这般鲜活相伴的灵姒,就绝不可能是真实的世间。
陈糯望着方召脸上翻涌的痛苦,那是美梦将碎的挣扎与不舍,她心头泛起一丝不忍,声音放轻,带着歉意:
“方召,抱歉。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话音落下,山谷间漫开的山花微微泛起一层朦胧的雾气。
方召攥紧了手,目光死死凝着身旁的灵姒,女子依旧眉眼含笑,可在他眼中,轮廓已经开始隐隐变得虚幻。他此刻明明知晓这是假象,可心口依旧被锤的生疼,万般不舍,却不得不直面。
他缓缓收回落在灵姒脸上、眷恋了半生的目光,眼底所有温柔一点点沉淀下去,余下一片安静的苍凉。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带着释然,也带着彻彻底底的放下。
“阿姒,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我很知足。我贪恋这场梦,贪恋了太久。现在梦醒了,我该回去了,世间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他缓缓抬手,极轻极轻地,虚虚抚过灵姒虚幻的眉眼,终于放过执念,也放过自己。
“阿姒,谢谢你回来,陪我走完这一场虚妄。”
话音落尽。
山谷的风骤然静止,漫天盛放的山花一寸寸褪去色彩,灵姒明媚的身影从轮廓开始变得透明、涣散。
她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无声消散在漫山空寂里。
这场困住方召多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旧梦,至此,彻底落幕。
方召微微垂首,肩头剧烈颤抖,脊背绷得笔直,却克制不住地轻颤。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极致沉寂、极致压抑的悲伤。
落花沾衣,满目荒芜。
有些伤痛只能自己舔舐,别人帮不上忙。
陈糯目送方召离开,转身。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地面,干净,宽阔。头顶是高大的穹顶,雕着日月星辰。四周是石阶,一层层往上,是一座祭台。
祭台最高处的座椅上,巫咸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面。
他穿着大祭司袍服,须发整齐,面色欢喜。他面前的石阶下,跪满了人,他们对他俯首叩拜。
蚕丛、柏灌、鱼凫、苍戎谷、赤炎谷……
巫咸志得意满地坐在椅上,双手按着扶手,目光扫过脚下叩拜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他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掌控古蜀的权力。
陈糯缓步走上石阶。
巫咸的目光看过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阿姒?”巫咸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陈糯站住,嘴角冷笑,看来巫咸心底对灵姒的死还是挂怀的,否则,也不会错把自己当成灵姒。
巫咸红着眼眶,从坐椅上站起来,“阿姒,阿爹对不起你……”
他走到陈糯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碰,悬在半空中。
“阿爹很自责……”
陈糯没有说话。
“可你怨阿爹也好,恨阿爹也罢,阿爹都不后悔做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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