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没有马上答话。
他看着杏娘的背影,她在灶台前面站着,背对着他,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
“你这姑娘,胆子不小。“
杏娘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勾了一下。
“周管事,不是胆子大。是这碗面,从和面到出锅,每一道工序都是我自己盯的。三千贯能换一间大铺子,换不了这碗面的味道。“
周元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折好放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沈娘子的话,我带回去。“
“好。“
周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杏娘一眼。
“侯爷那边——可能不会一口答应。“
“我知道。“杏娘立在柜台后,“但做生意,不就是谈出来的吗?“
周元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是应酬的那种。
“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周元走了以后,小圆从后厨探出头来。
“杏娘姐,他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要入股。“
小圆眨了眨眼,她对这个词显然不太熟。
“什么叫入股?“
“就是有人想给咱们铺子里塞钱,以后赚了钱分他一份。“
“那咱们赚了还是亏了?“
杏娘伸手在小圆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把碗洗了。“
小圆哦了一声缩回后厨去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杏娘在柜台边站住,把周元留下的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千贯。一半。条件确实诱人。如果只看数字的话。
但她心里清楚,钱只是最表面的东西。侯府要的,不是一个能赚钱的铺子;侯府要的,是一个在长安城里能打出名号的招牌。
一味居的招牌。
她不能让它变成别人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柜台抽屉里,跟周元上次留的名帖放在一起。
下午的客人不多。杏娘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把明天的面先揉好了。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掌根推出去、拉回来、折一下再推。力道均匀,每一次都压到了底。
揉面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那件事——三千贯、三七、周元那句“不好交代“的表情。
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面揉好了,她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转身把灶台擦了擦。灶台还是热的,抹布贴上去的时候冒起一小片蒸汽。
傍晚的时候客人更少了。小圆收拾完碗筷先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把今天的账翻了一遍。流水正常,没有波动。她没有在账本上记周元的事——那笔账还没定,等定了再记也不迟。
暮色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铺在青砖地上。
她正准备关了店门回去的时候,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杏娘抬头,李磬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用麻纸包着,扎了草绳。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袖口卷到小臂,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路过。“他说,语气很淡,“给你带了些炖汤的。“
他把两包东西放在门槛内侧,没有进来,退了一步。
杏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来拿起一包打开看了看。当归、黄芪、红枣,都是炖汤的好料。纸包上还沾着一点药铺的碎屑。
“你特意去药铺买的?“
李磬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门槛外面,把铺子里扫了一遍。灶台上盖着湿布的面盆、案板上洗干净的菜刀、柜台上那盒还没来得及拆的红纸点心。
他多看了那盒点心两眼。
“今天有人来过?“
杏娘站起来,把药材包放在柜台上。
“侯府的管事。“
李磬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门槛外面,暮色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那个人还没露面。你自己小心。“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转角。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今天有人来谈入股“。
她把两包药材拿起来放好,跟玉佩放在一起。然后关了店门。
回住处的路上,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温温的。
今天的事不少。但日子还没到扛不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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