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吃食这件事没有捷径,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道理,少一个都不行。
杏娘睁开眼睛,站起来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
明天还要多买一块羊油,汤里加了羊油才够香。
水和面的比例也要重新算——今天汤多了面少了,到时候少放两碗水试试。
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归置好,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东西。
面粉还剩半袋,够用。姜还有一块,葱也够。
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羊脊骨两根、羊油一块、如果有新鲜的羊蹄也带两只回来,羊蹄胶质重,加进去汤会更浓。
以前在西北学的时候见过老师傅往汤里加羊蹄,但老师傅没告诉她这个窍门,是她自己看会的。
小圆把门板装上,回来的时候看到杏娘还在灶台前面坐着。
“杏娘你今天忙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小圆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又回头看了杏娘一眼才走。
店里只剩下杏娘一个人。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杏娘坐在那里没有动,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不烫不凉,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外婆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接着干。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一道菜有一道菜的命。她的命,就是把这碗汤饼做好。
门口响了两下。杏娘抬头,李磬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还没走?“
“在想事情。“
李磬把油纸包放在灶台边上。“西市那边新到的羊脊骨,我让肉铺留了一根。你明天不是要做新菜吗?“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怎么知道?“
“小圆说的。“
杏娘笑了一声。“她嘴真快。“
李磬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做好了给我尝一碗。“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羊脊骨还带着温热的血气,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外面的街灯透过门缝照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落在灶台前面的地面上。看着那条光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灶台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明天要做的事已经在她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但她还是把每一个步骤又排了一遍——先去买骨头,回来焯水下锅吊汤,趁吊汤的时候揉面,面醒好了汤也差不多了。
顺序不能乱,乱了就要等。
晚上,杏娘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锅汤。汤对了,但面不对。
面不对就是因为火候没把握好。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里还能听到炉灶上那锅汤翻滚的声音,像是没有停过一样。
她想起了老师傅说过的一句话——“做羊肉汤饼,火不能一直大。大火煮开,小火慢吊。你先让它沸起来,再让它静下去。汤要静,饼要韧,这是一个道理。“
杏娘躺了一会儿,突然坐了起来。
老师傅说的不光是汤和饼的关系——他说的是火候的节奏。
她一直在用大火煮汤,然后用同样的火候煮面。但面不应该在大火里煮。面应该在汤快要好的时候、火收小了之后下去,靠汤的余温慢慢熟透,这样才能又韧又有嚼劲。
说白了就是急不得,她白天太急了。
她想通了之后躺下去,但脑子里还在转。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如果汤用小火吊够一个半时辰,让骨髓慢慢渗出来,比大火煮出来的汤要厚得多。
老师傅说过“汤要吊到骨头里的东西自己出来才算好“,意思是火太大骨头里的味道出不来,火太小又吊不出骨髓。
火候要刚好在将沸未沸之间,水面只是微微动,不能翻滚。翻滚就把汤煮老了。
杏娘躺下去之后又想到了另一层——汤的骨味不够浓,可能是因为她用的羊骨不对。她用的是普通的羊腿骨,但老师傅当年用的是带肉的羊脊骨,骨髓多,熬出来的汤才够浓够香。
不同的骨头出不同的味道,羊肉汤饼要用脊骨,这个没得换。
手碰到了墙面,墙是凉的,但她的思路反而清晰了一些。
如果汤吊好了,饼也做好了——那这道菜就可以挂上菜单了。
她给它想了个名字,叫一味羊汤饼。
一味,就是独一味的意思。
别人做不出来,只有她做得出来,因为长安城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脑子里的那个做法。
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干脆披了外衣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她摸到灶台边上,把要用的锅和碗按顺序重新摆了一遍。
骨头买回来要先焯水,焯水的时候同时烧另一锅水。汤吊上的时候开始揉面,面要醒两刻钟再下。把这些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回去躺下。
躺下之后又想起一件事——店里前面就靠小圆、刘三娘、二牛三个看着,中午客人多的时候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到时候汤刚吊上不久,正是要盯火的时候,不能分心。
心里盘算了一下,让小圆带着刘三娘、二牛先把前面的事准备好,到了中午自己忙自己的,小圆在前面招呼客人。
她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记下了,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了她就去西市买羊脊骨。
直到做出来为止。
杏娘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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