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第五日,清债专库还是送来了一封公文。
书吏站在谢宅门外,声音很小。
“沈姑娘,这一封……可能真得您看。”
谢惊寒正在院里给沈明姝剥栗子。
闻言抬头。
“急吗?”
书吏想了想。
“算大事。”
沈明姝立刻伸手。
“拿来。”
谢惊寒却先接了过去。
“我先看。”
沈明姝眯起眼。
“谢大人。”
“休沐还剩十日。”
“我知道。”
“那你还扣?”
“先判断是否真急。”
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明姝索性凑过去,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肩上。
“我一起看。”
谢惊寒偏头看她。
“夫人这是作弊。”
“夫妻之间哪来的作弊?”
“昨日下棋时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日是昨日。”
沈明姝伸手去抢。
谢惊寒没躲。
只是顺势揽住她腰,让她坐到自己腿边。
公文终于展开。
上面只有一件事。
十二册先帝白账,第一轮全国核验完成。
能找到债主的,已经全部确认。
找不到后人的,按规矩转为义仓、医舍、桥梁与军眷田。
仍有一百三十七笔因为原契残缺、家属争议或地方账档损毁,尚未彻底核清。
清债专库请沈明姝决定。
是否封存旧朝白账。
沈明姝看了许久。
谢惊寒没有催。
只把剥好的栗子递到她嘴边。
她下意识张口吃了。
“甜吗?”
“甜。”
“那再吃一个。”
“我在想正事。”
“可以一边想,一边吃。”
沈明姝侧头看他。
“谢大人现在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以前也会。”
“以前只会让差役喝冷茶。”
“他们不是夫人。”
她耳尖微热。
“这句话你还能说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听腻。”
“若一辈子不腻呢?”
“那便说一辈子。”
沈明姝没忍住笑。
那点因“封存”二字而生出的沉重,也慢慢散了。
她重新看向公文。
“封。”
“但不是结清。”
谢惊寒点头。
“未清的继续列在后册。”
“嗯。”
“十二册先帝白账归档,往后只作为旧朝母账,不再每日启封。”
“剩余一百三十七笔,转入现行核债册。”
沈明姝拿起笔。
“封存页最后写一句。”
“未清者,继续还。”
谢惊寒看着她。
“就这一句?”
“够了。”
“为什么不是天下旧债皆清?”
“因为没清就是没清。”
沈明姝道:“为了好看硬写成全部结清,和当年把未领写成已领有什么区别?”
“白账最后一页,也不能说假话。”
谢惊寒唇角微扬。
“夫人英明。”
“谢大人最近拍马屁很熟练。”
“在家里练的。”
“谁教的?”
“夫人。”
沈明姝笑着在他肩上撞了一下。
当日下午,两人还是去了清债专库。
不是因为公差。
而是这一页,该由她亲手写。
十二册旧账被重新装进最初那只沈氏药材木箱。
箱角已经修补过。
却没有换新的。
沈晚棠也来了。
她站在女儿身后,看着那些自己当年一笔一笔写下的名字。
“终于能合上了。”
沈明姝道:“只是暂时合。”
“后面还有一百三十七笔。”
“让别人查。”
沈晚棠看她。
“你真准备放手?”
“不是放手。”
“是不能永远只靠我。”
她拿起最后一册。
翻到最后一页。
笔锋落下。
未清者,继续还。
下方没有“沈氏总核”。
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沈明姝。
谢惊寒站在旁边。
等她写完,才把印泥推过去。
沈明姝按下最后一枚总核印。
皇帝随后也来了。
没有百官。
只有三司、户部、核债司与十余名债主代表。
皇帝在封存册上盖下国印。
“以后谁再想开这十二册旧账呢?”
沈明姝道:“三方同意。”
“核债司、三司、债主代表。”
“缺一个,都不能开。”
皇帝看她。
“连你也不能?”
“我也不能。”
“后悔吗?”
“不后悔。”
皇帝笑了一声。
“你倒比先帝狠。”
“他把白账交给一个人。”
“你干脆谁都不信。”
“不是谁都不信。”
沈明姝道:“是不能只靠信。”
“规矩本来就是给人会变的时候用的。”
皇帝点头。
木箱被封入国档。
十二册白账,正式结束每日启封核验。
可告示墙上的未清数字仍然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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