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沉默了很久。
皇帝终于走出来。
他没有看沈明姝,也没有看谢惊寒。
只盯着裴文正。
“朕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文正抬起头。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九,先帝准备在太极殿拿下臣与韩奉年。”
“薛氏提前把消息送了出来。”
皇帝声音骤冷。
“她为何帮你?”
“她不是帮臣。”
裴文正道:“她只有一个条件——先帝可以死,宁王必须活。”
薛氏当年没有亲生皇子。
宁王虽非她所出,却自幼在她身边长大。
只要宁王继位,她仍能以养母身份稳坐后位,薛家也能继续掌权。
可薛崇不肯。
他认为宁王性情太硬,一旦登基,迟早会清算薛家。
所以换走太极殿禁军的同时,他又派死士围了宁王府。
“臣答应薛氏留你一命。”
裴文正笑了一下。
“可一个活着的宁王,对臣也没有好处。”
皇帝手背青筋绷起。
“所以你也想杀朕。”
“想。”
裴文正承认得干脆。
“先帝死,端王已死,宁王再死,宗室只能推一个年幼藩王入京。”
“到时薛氏临朝,臣掌内阁,韩奉年掌宫门。”
“这才是最稳的局。”
沈明姝问:“宁王府为何没有被灭门?”
裴文正没有回答。
门外却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薛氏被带进大理寺正堂。
她已无凤冠,只穿一件深灰旧衣。
看见皇帝,她没有行礼。
“因为萧承璟死前,给萧敬之留了一道命令。”
皇帝眼神一震。
薛氏继续道:“若先帝驾崩,京中有变,先护宁王。”
“端王从未想过夺位。”
“他查到假玺后便知道,自己若死,下一个会是你。”
端王府与宁王府之间,原有一条废弃水道。
那是先帝早年为宗室避火修建,后来被封入宫图夹册。
萧敬之一直守着入口。
五月二十九夜,死士围府时,他带端王旧卫从水道闯入,把已经中箭的宁王拖了出去。
皇帝闭上眼。
记忆中终于浮出一段模糊画面。
满地火光。
有人背着他穿过冰冷水道。
那人肩头全是血,却一遍遍告诉他:
“殿下不能睡。”
“端王已经把路走完了。”
“剩下的,要您自己走。”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毒伤后的梦。
“救朕的人,是萧敬之?”
“是。”
薛氏道:“他把你送到沈家西仓。”
“沈晚棠留下的药银与伤药救了你。”
“沈家十万石粮,则替你稳住京营。”
“你欠沈家的,不只是粮银。”
“还欠一条命。”
皇帝看向沈晚棠。
沈晚棠却摇头。
“救你的是端王旧卫和沈家药师。”
“我那时已被送上白鹿船,不敢冒领。”
她停了一下。
“但药钱要还。”
正堂压抑至极,仍有人忍不住低下头。
沈明姝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皇帝却问薛氏:“你既知道,为何十五年不说?”
薛氏看着他。
“因为水道一旦公开,端王谋逆案便会站不住。”
“萧敬之救你时,用的是端王府甲卫。”
“沈家西仓里,又藏着真诏与真玺。”
“只要把这些写成端王旧党挟持宁王,便能解释你为何失踪三日,也能解释你登基后为何立即控制京营。”
“裴文正需要这个假案。”
“薛家也需要。”
她亲手杀了端王。
又用端王留下的路救了宁王。
最后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把救命者写成了叛党。
皇帝问:“先帝那句话呢?”
“宁王可以继位,却不能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
薛氏闭了闭眼。
“那不是先帝说的。”
裴文正脸色终于变了。
薛氏转头看他。
“是你说的。”
“你怕宁王知道端王救过他,便会重查端王案。”
“怕他知道沈家药银救过他,便会重开白账。”
“更怕他知道萧敬之手里有真诏,便不会再受你们拿假诏牵制。”
裴文正冷声道:“空口无凭。”
“有凭。”
薛氏从衣领内拆出一片极薄的竹纸。
十五年来,她将竹纸缝在祭服夹层。
上面是裴文正当年写给她的条件。
宁王可立。
旧路须封。
救驾者尽除。
端王案不得翻。
末尾还有裴十的外库暗押。
沈晚棠只看一眼便确认。
“是真的。”
裴文正盯着那张竹纸。
“你为何留着?”
薛氏笑得很淡。
“因为我从不信你。”
“你能杀先帝,便能杀宁王。”
“我总要留一样东西,保证自己死前还能拖你一起下去。”
谢惊寒把竹纸封入证袋。
至此,先帝死案与端王案终于连成完整的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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