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医。”
这两个字落下,地下石室里最先沉默的不是柳观澜。
是沈晚棠。
十五年前,她从白鹿船上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柳老太医。
那时他已经白发苍苍,右手抖得连针都捏不稳。
他替她换药,替她藏身份,也亲眼看着柳观澜把忘忧藤加进第四副药。
沈晚棠一直以为,他只是长生号最早的守账人。
如今陆观棋却说,先帝临终前的药出自他手。
柳观澜跪在石室中,没有立刻替父亲喊冤。
“请先验药。”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薄木匣。
匣中放着柳家历代医方的副册。
副册以药香区分年份,承平二十三年的那一卷只剩半页。
撕口很旧。
缺失的正是五月二十九日。
柳观澜把残页放到药盏旁。
“父亲确实配过归息散。”
“但归息散不是毒。”
归息散可使脉息变弱、手足冰冷,持续两个时辰。
宫中若有人旧疾发作、又不便惊动外臣,太医偶尔会以此药暂缓气血,等待针灸救治。
用量极严。
多一分,伤心脉。
多一钱,便可能假死变真死。
柳观澜指向药盏底部。
“这里的归息散只有半钱。”
“父亲若要弑君,不会用这么少。”
“真正致命的,是后来加入的乌头与断息草。”
谢惊寒问:“能证明不是一同配入?”
“能。”
柳观澜取来温水,将药渍分成三份。
第一份滴入苦竹汁,归息散浮出青色。
第二份加白盐,乌头药渍沉底。
第三份则在灯火上缓慢熏烤,断息草留下紫黑烟痕。
“归息散以蜜丸化开,药性与盏底银纹相贴。”
“乌头和断息草却是药粉,沉积在上层。”
“先有归息散入盏。”
“后有人临时添毒。”
陆观棋看着三层药痕,用左手在灰桌上写:
柳太先送药。
裴十后入殿。
这与他先前的证词完全相合。
柳老太医给的是归息散。
裴文正带进去的,才是毒。
皇帝沉声道:“先帝为何要服归息散?”
陆观棋没有立即写。
他看向柳观澜。
柳观澜脸色发白。
“父亲留下过一份脉案。”
“但我从未打开。”
“他临死前说,除非归雁重见天日,否则柳家后人不得拆。”
脉案藏在柳家药箱夹板中。
柳观澜割开木层,取出一张被蜡封住的薄纸。
纸上没有方子。
是柳老太医的自供。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先帝发现韩奉年私藏废玺,又查到裴文正以赈粮名义转走清债银。
他担心二人铤而走险,便命柳太医配归息散。
五月二十九夜,他准备以旧疾发作为由封闭太极殿。
待韩、裴二人进入后,由陆观棋记录言行,禁军伏于殿外,当场拿人。
归息散不是为了装死。
是为了让裴文正相信先帝已经病重到无法反抗。
这本是一场诱局。
可伏在殿外的禁军没有出现。
负责换防的将领临时被宁国公薛崇调走。
韩奉年提前拿到封殿手令。
裴文正则在药盏中加了毒。
先帝设局抓人。
却被三人反过来困死在太极殿。
脉案最后写着:
臣配药诱贼,未察护卫已换,致君陷险。
虽非臣下毒,亦因臣之药开门。
此罪不敢逃。
若臣得活,当救被宫档写死之人,以偿一命。
沈晚棠闭了闭眼。
长生号原来不是柳老太医一时起意。
是他从先帝死去那夜便开始的一场赎罪。
他救下陆观棋、赵双喜、罗显与秦茂生。
也用不该动的抚恤银养活他们。
救人是真。
盗银是真。
没能救下先帝,也是真。
沈明姝看完脉案,只说:“照实入卷。”
柳观澜抬头。
“父亲不是弑君者。”
“我知道。”
“但他参与设局,明知药有风险,又在事后冒领抚恤,不能因为救过人便把前面的责任抹掉。”
沈明姝把柳太医的自供与药盏放在一起。
“该还他的清白,写清。”
“该记他的罪,也写清。”
陆观棋用力点头。
皇帝站在石室中,许久没有说话。
先帝最后一夜的真相,终于不再只剩一句旧疾发作。
薛崇调走禁军。
韩奉年封锁太极殿。
裴文正亲手加毒。
三人分工不同,却共同完成了弑君。
谢惊寒立即命人调取承平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禁军换防册。
换防册表面无误。
当夜值守名单中,却有三十六人后来被调往北境,全部死于一次没有战事记录的“巡边遇袭”。
又是被清理掉的证人。
但裴文正并不知道,柳老太医曾在换防前替其中一名禁军校尉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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