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里,灯火静得可怕。
皇帝那句“沈家所负,朕会还”落下后,殿内无人敢接话。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苍白,眼神却比方才更冷。
她望着沈明姝手中的旧信,像望着一把迟来了二十年的刀。
先帝死了多年。
可他留下的字,今日却当着皇帝、禁军、大理寺和沈家女的面,把凤仪宫所有遮掩都劈开了。
后世若负沈家,持此信讨。
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重。
也比任何罪名都狠。
沈明姝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谢恩。
她把那封信捧在掌心,指尖仍有些发颤。
不是怕。
是这一刻终于替母亲等到了。
母亲不是白死。
她守住的账,也不是无人认。
皇帝看着她。
“沈明姝,你想要什么?”
太后猛地抬眼。
这句话一出,便等于皇帝亲口承认沈家有资格讨。
沈明姝却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
她俯身,将额头轻轻叩在冰冷的地砖上。
“民女要三件事。”
皇帝道:“说。”
“第一,请陛下为我母亲沈晚棠正名。”
“她不是病亡,不是商妇妄查朝局,也不是不识进退。”
“她是先帝亲定守诏人,因守诏、查账、护国本而死。”
殿中一静。
太后的手指骤然攥紧扶手。
沈明姝继续道:“第二,请陛下重审青州盐案、凤仪旧银案、沈家私印案。”
“宁国公府、承恩侯府、兰芷殿、慈安宫涉案之人,无论尊卑,皆入案卷。”
“不能再用一句不知、不能再用一个奴才顶罪。”
皇帝缓缓点头。
“第三呢?”
沈明姝抬起头。
眼底微红,却极稳。
“第三,请陛下准沈家收回旧债。”
“银债归银债。”
“命债归命债。”
“沈家借出去的十五万两、青州被吞的盐银、侯府侵占的嫁妆、宁国公府欠下的本息,皆按账清算。”
“至于我母亲、阿成、秦掌柜、林七的命,请大理寺照律查办。”
她顿了顿。
“民女不要虚名。”
“只要账清。”
谢惊寒站在旁侧,垂眸不语。
可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缓了一分。
这才是沈明姝。
先帝旧信在手,皇帝亲口许诺,她仍没有求封赏,没有求尊荣。
她要的,还是清账。
皇帝沉默良久,道:“准。”
太后终于开口。
“皇帝。”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掌权者的威压。
“你可知你今日准了什么?”
“沈家银债一清,牵出的不只是宁国公府。”
“户部、盐运司、内府监、凤仪旧账,半个朝堂都要被翻一遍。”
皇帝看向她。
“母后怕翻?”
太后脸色一变。
皇帝声音很平。
“先帝密诏写得清楚,若外戚借内库、盐课、军饷乱朝,持诏可清查内外库。”
“朕今日查账,是奉先帝遗命。”
“也是依大雍律。”
太后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话。
这一步,皇帝不是以儿子的身份逼母亲。
而是以帝王的身份,接过了先帝留下的刀。
沈明姝低头,再叩首。
“民女谢陛下。”
皇帝看向谢惊寒。
“谢卿。”
“臣在。”
“沈晚棠命案、青州盐案、凤仪旧银案,由你主审。”
“刑部、都察院协审。”
“慈安宫、兰芷殿、宁国公府、承恩侯府,一应涉案账册、药档、出入记录,即刻封存。”
谢惊寒俯身。
“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沈明姝。
“沈家旧债,由大理寺核验后,准按契清收。”
“若有权贵仗势拒不归还,一律以侵占民财、毁证抗旨论。”
沈明姝心口重重一跳。
这一道旨意,才是真正让满京权贵坐不住的东西。
从前他们欠沈家的银子,可以说是情分,可以说是旧交,可以说是商户不该计较。
可如今,皇帝亲口准沈家按契清收。
沈家的账本,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商户女手里的纸。
是陛下准许入案的证。
太后冷笑了一声。
“好。”
“沈家从今日起,倒成了御前债主。”
沈明姝看向她。
“娘娘说错了。”
“沈家从来不是御前债主。”
“沈家只是把本该还的东西,拿回来。”
太后眼神微沉。
“你母亲当年也这样同哀家说话。”
沈明姝轻声道:“那说明她没说错。”
殿内气氛一瞬紧绷。
皇帝却没有斥责。
他只是看着太后,道:“母后凤体未愈,慈安宫继续静养。”
“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后缓缓抬眼。
“连哀家身边旧人,也要查?”
皇帝道:“该查。”
“连哀家的账,也要查?”
“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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