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卷摊在府衙门前。
那一行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承恩侯府老侯爷陆承恩,青州盐案主账人之一。
陆怀瑾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父亲。
陆家祠堂里日日供奉、被母亲念了一辈子“清正端方”的父亲。
竟然在沈家的盐账上。
围观百姓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却听得懂“盐案”“主账人”“承恩侯府”这些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侯府老侯爷也在里面?”
“难怪沈姑娘和离后追着收账,原来不只是嫁妆。”
“这哪是欠银子,这是欠命啊。”
陆怀瑾脸色一点点发灰。
他猛地看向秦砚,声音发哑。
“这东西从哪来的?”
秦砚死死抱着黑木匣,眼睛通红。
“义庄暗棺里。”
“林七叔藏了三年。”
“你们陆家害得他人不人鬼不鬼,现在还想问东西从哪来?”
陆怀瑾踉跄半步。
“不可能。”
他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父亲一生清名,不可能牵涉私盐。”
沈明姝看着他。
从前她见过陆怀瑾最骄傲的样子。
他提起陆家门风时,眼里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清贵。
仿佛沈家给出去的银子再多,也洗不掉商户的铜臭。
可现在,那层清贵被撕开,露出底下腐烂的旧账。
他自己先受不住了。
沈明姝声音很轻。
“陆怀瑾,你不信也没关系。”
“账会信。”
陆怀瑾猛地抬眼。
“沈明姝,你早就知道?”
“我若早知道,便不会嫁给你。”
这句话比骂他更狠。
陆怀瑾脸色瞬间惨白。
严嵩年趁众人被布卷吸引,挟着小吏继续往后退。
他眼神阴狠,嘴里还在喊:“假的!全是假的!”
“沈家为了翻案,什么东西做不出来?”
“谢惊寒,你敢拿这些破布烂纸定本官的罪?”
谢惊寒看向他。
“本官不靠破布定罪。”
严嵩年冷笑。
“那你靠什么?”
谢惊寒抬手。
两名护卫押着一个满身泥水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走出。
那人一出现,严嵩年的脸色彻底变了。
秦砚也愣住。
“钱师爷?”
那人正是严嵩年身边的师爷。
昨夜府衙一乱,他原想带着账匣从后门逃走,被谢惊寒的人截住。
钱师爷双腿发软,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
严嵩年怒喝:“钱师爷,你敢胡说,本官灭你全家!”
钱师爷吓得一抖,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纸裹着的小册。
“这是严大人这些年与宁国公府往来的私记。”
“青州盐引入京,旧药库藏盐,义庄灭口,里面都有。”
严嵩年脸色扭曲。
“你这个狗东西!”
他手中刀一紧,那被挟持的小吏吓得几乎瘫软。
沈明姝忽然开口。
“严大人。”
严嵩年转头瞪她。
沈明姝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现在杀他,只会多一条人命。”
“你若放人,至少还能说自己是受宁国公府胁迫。”
严嵩年冷笑。
“你当本官傻?”
沈明姝道:“你当然不傻。”
“傻的人,不会在青州吃三年盐银,还能把药库、义庄、盐仓都捏在手里。”
“可严大人也该明白,宁国公府若真想保你,昨夜就不会派人劫你,而是该把你送走。”
严嵩年眼神骤变。
沈明姝继续道:“他们劫你,不是救你。”
“是怕你落进大理寺手里,吐出更多东西。”
“你若现在死在这里,最放心的不是我。”
“是宁国公府。”
严嵩年的手开始发抖。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怕的一点。
他替宁国公府做了这么多事,可昨夜那些黑衣人劫他时,第一句问的不是伤势。
是账在哪里。
谢惊寒趁他分神,腕间短刀脱手而出。
刀柄重重击中严嵩年手腕。
小吏趁机挣脱,滚到一旁。
护卫一拥而上,将严嵩年按倒在地。
严嵩年还要挣扎,谢惊寒一脚踩住他肩背。
“青州知府严嵩年,涉私盐、毁证、杀人灭口。”
“带回大理寺青州驿点,严加看守。”
严嵩年被拖走时,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沈明姝。
“沈明姝,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动宁国公府?”
“陆家只是死人,宁国公府才是活虎!”
“你回京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沈明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就让它等着。”
严嵩年被押走后,府衙门前依旧无人散去。
青州百姓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林七留下的背账拓布,看着大理寺的人封存证物,终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沈家当年,怕是真被冤了。”
这一声不大,却像落进水里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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