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宁被押上了囚车。
穗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旁边还停着另一辆囚车,车栏是木制的,上面坐着李四。
他低着头,手腕上的铁链垂在膝上,像是已经不在乎自己被带到哪里去了。
陆明远被两个衙役从院子里架出来的时候,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低着头,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张氏跟在后面,被一个婆子扶着,哭得直不起腰来:“我的儿啊!你被冤枉了!”
陆明远没有回头。
经过赵氏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被衙役推着继续往前走了。
阿宁坐在车里,隔着栅栏看见陆明远被押上另一辆囚车,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田野,没有回头。
穗禾站在院门口,看三辆囚车一前一后地拐过巷口,车尾的灰尘在晨光里浮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定。
她看了片刻,转身回了院子。
陆砚洲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陆家族谱。
他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大妮”和“二妮”的名字。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在墨迹未干的字迹上停了一会儿。
赵氏站在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字被写进纸页里,像是看着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大妮和二妮站在廊下,隔着门缝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像是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站在那儿看。
穗禾从旁边经过,看见她们两个探着脑袋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两块糖递过去。
大妮接过糖,把二妮那只手也拉过来,两块糖分得匀匀的,
二妮攥着糖没有吃,抬头看了一眼穗禾,穗禾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头顶,转身走了。
陆砚洲把族谱合上,递给旁边的刘嬷嬷:“收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收拾东西的赵氏:
“婶婶,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赵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一下头。
回京的前一天傍晚,陆砚洲和穗禾在祖宅后院里说话。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夕阳的余晖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橘色的光。
陆砚洲靠在树干上:“温言庭那边已经有消息了,我打算后天回京。”
穗禾正蹲在井边洗一块帕子,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嗯。”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暖光,她叠衣裳的动作很快,没有抬头。
他又开口:“你跟我一起回去。”
穗禾把帕子拧干,抖了抖:“老夫人让我来取东西,东西还没取完呢。”
陆砚洲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她是在找借口,但他没有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两人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夜深了,穗禾没有回屋,在廊下坐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穿过来,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凉飕飕的。
她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子,叶脉清晰,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指尖沿着叶脉的方向慢慢滑了一遍又一遍。
这几天闹出了这么多事,阿宁走了,赵氏母女安稳了,老张氏中风瘫痪在床,再也骂不了人了,陆明远被抓了,这个家忽然像是换了个人在住。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离陆砚洲远一点就能慢慢把牵扯斩断,可这些天一件接一件的事把她和他越捆越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槐树叶子,月光把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陆砚洲方才那句“你跟我一起回去”,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不想承认的是,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抗拒那个“理所当然”。
一早,马车套好了。
陆砚洲先上了车,穗禾站在院子门口和赵氏说话。
赵氏拉着她的手:“侄媳妇,以后常回来。”穗禾点头:“婶子保重。”
大妮拉着二妮的手站在赵氏旁边,二妮仰着脸看着穗禾,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是穗禾前两天给她的那颗,她没有吃。
穗禾愣了一下,弯腰接过那颗糖,揉了揉二妮的头发:“下次来再给你带。”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时候,她听见二妮在车外喊了一声:“堂嫂,路上平安。”
穗禾坐在车里攥着那颗糖,没有动。
马车动起来,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向后退去,麝县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边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穗禾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变得陌生,远处的山影也开始不一样了。
她放下帘子问了一句:“我们回京城走哪条路?”
陆砚洲靠在车壁上,像是在想什么,听见她问才开口:“先不去京城,绕一下路,去趟天一观。”
穗禾偏过头看他:“天一观?去那儿做什么?”
陆砚洲说:“去见一个人。”
穗禾问:“谁?”
陆砚洲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清风道人。”
穗禾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那个道人上辈子就是他算出她的命格,把她送进了陆家。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又问了一遍:“找他做什么?”
陆砚洲的声音平静:“有些事,想当面问清楚。”
马车沿着官道拐了一个弯,往岔路口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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