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站在告示栏对面的茶棚下听了几句,大意是胤亲王勾结妖道绝绝子祸乱朝纲,现已查明他有谋反的意图,圣上下旨削了轩辕昭的爵位,缉拿归案。
谢棠晚心里紧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天阴山那场决战,绝绝子化作飞灰,身死道消。
这会儿,胤亲王又跳出来。
三天后,前线的战报开始往福安医馆送。
一开始还是些轻伤,斥候捎来口信,说顾将军在汾州城外打了个胜仗,斩了胤亲王先头部队三百余人。
谢棠晚带着八个药童,加上郁澍帮忙,勉强应付得来。
到了第七天,事情突然就变了。
那天傍晚,天色黑得早,谢棠晚蹲在后院翻晒金银花,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扔下手里的药材跑出去,只见两架板车停在医馆门口,上面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领头的校尉满脸尘土,嗓子都是哑的:“顾将军昨夜中了埋伏,被围在汾水渡口。王爷亲自带人去解围,打了一整夜才把人抢出来。伤兵太多,王爷说先往福安医馆送一批。”
谢棠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堂屋走。
“郁澍!把止血的药粉全部搬到堂屋来!”
她一边卷袖子一边指挥两个药童铺草席,烧热水。
板车上的伤兵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腰上开了口子,最重的那人胸口插着半截箭杆,已经说不出话了。
郁澍抱着三四个药罐跑过来,看见满地的血,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蹲到一个伤兵面前,把止血散抖了上去,又用绷带按着。
“按住这儿,”他对旁边的药童说,“我去拿针线。”
谢棠晚处理完那个胸口中箭的伤兵,回头看见郁澍低着头给伤员缝皮肉。
他的手稳得很,每缝一针都先把手在温水里浸一下。
这是陈明仲教的,说是能减少伤口化脓。
医馆门口又来了两辆板车。
谢棠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街坊邻居有听见动静的,提着热水和布条过来帮忙,一个卖豆腐的大婶二话不说把她家案板拆了当担架用。
谢棠晚来不及感谢,点了一下头,转身又继续奋战了。
后半夜,伤员渐渐少了,堂屋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谢棠晚在井边洗手,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脸上沾着几点血渍,头发散了一半,眼睛下乌青一片。
郁澍端了碗粥过来,他把碗塞进谢棠晚手里,蹲下去替她绞了热帕子递上来。
谢棠晚接过帕子敷在脸上,这才觉得浑身舒服了一些。
“汾水那边怎么样了?”她闷闷地问。
“送伤兵的校尉说顾将军没事,就是左肩挨了一下,伤口不重。”郁澍把用完的绷带收成一团,“王爷已经把渡口拿下来了,叛军退去了并州城。”
谢棠晚把帕子拿下来,长出一口气。
窗外,天快要亮了。
她看了眼堂屋里躺了一地的伤兵,又看了眼蹲在地上整理药罐的郁澍。
“你今天还挺沉稳的。”谢棠晚故作轻松,笑着说。
郁澍抬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又红了。
他想了想,“以前好像也帮人包扎过。脑子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的手记得。”
谢棠晚没再往下问。
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开始清点剩下的药材。
止血散只剩三瓶,金疮药也见了底,绷带倒是还有一些,但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不过两天。
“郁澍,你天亮之后上山一趟。”她把单子列好,递过去,“找陈师父,让他把库房的药材匀一些下来,特别是白及和血竭,多多益善。”
郁澍接过单子,揣进怀里。“你呢?”
“我去城南杨记药铺赊一批绷带和棉纱。”谢棠晚说着已经把外衫披上了,“城里的药铺我熟,能赊的全都赊一遍。”
郁澍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站在光里。
他忽然想起谢家祠堂暗室的那扇门,门里的女孩声音比现在小,可那种不服输的语气,一模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郁澍揣着单子往琅琊山方向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医馆门口,谢棠晚正跟街坊们说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连连点头,一个修鞋的老汉也凑过来听。
他回头,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半山腰处忽然听见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声很急。
郁澍抬头一看,陈明仲背着药篓子正往下赶,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来了正好。”老头子看见他就赶紧说了一句,“我昨晚也听说了,料到你今日会上山。”
他把药篓子往郁澍怀里一塞,“里头是白及、血竭、三七,还有几瓶我自己调的化腐生肌散。你先背下去,我去镇上再收一茬。”
郁澍接过药篓,沉甸甸的。
陈明仲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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