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坐起来时不小心碰倒了水碗,“哗啦”一声脆响。
隔壁的灯立刻亮了。
谢棠晚披着外衫推门进来,见他坐在那儿发愣,默默捡了碎瓷片,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郁澍捧着碗不喝,声音哑哑的:“我看到一个人,可我还是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谢棠晚在榻边坐下。
“慢慢来。你现在想不起来,是因为那些事情被藏得太深了。等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
她顿住,因为郁澍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少年的眼睛格外清亮,像是刚被泉水洗过。
“你以前认识我吗?”他问。
谢棠晚张了张嘴。
她垂下眼,把滑到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再抬头,又是平日那副从容的模样:“认识啊。你现在不是就在我这儿吗。”
郁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低头喝了口水,忽然把碗递过去:“你也喝。”
谢棠晚愣了一下,接过碗抿了小小一口。
她捧着碗没还给他,窗外的月光暗了又明。
“明天,师父要教你制药了,他说你辨药的本事比他在山上带了十几年的徒弟还强。”
郁澍的眉头松开了一点:“陈老先生今天说我悟性尚可。”
“他那就是夸你。”谢棠晚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跟他学了七年,他才说不笨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白的。
郁澍忽然叫住她:“棠晚。”
“嗯?”
“那个喊我的人……”他捏紧了被角,“跟你的声音有点像。”
谢棠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她的下摆轻轻晃动。
她没转身,说:“那你就当是我吧。”
门轻轻关上了。
郁澍躺回去,把鹅卵石贴在胸口。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可他总觉得,它还会来的。
就像有些事,哪怕你忘了,它们也还在那里等着。
……
第二天清早,陈明仲带了制药的家伙过来。
铜碾、药筛、蜜盏摆了半张桌子,老头子拿竹片敲了敲桌:“今日制蜜丸,先看,再跟着我的示范动。”
郁澍站在一边看他示范。
陈明仲的手很稳,很熟练,郁澍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谢棠晚端了杯新沏的茶进来,看见郁澍那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把茶放在角落里不打扰,退出去正好碰上抱着伤药进来的老妇人。
老人家腿脚不便,谢棠晚连忙上前搀了一把,檐下那只风铃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几片枯叶随之落下。
陈明仲抬头看了眼风铃,又看了眼谢棠晚,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教郁澍搓丸。
郁澍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干干净净,沾着蜂蜜的甜香。
“走神了。”陈明仲的竹片敲在他的手背上。
郁澍缩回手,低头继续搓丸。
……
次日。
谢棠晚站在谢家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斜的匾额,上面的“谢”字只剩半边了。
郁澍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揣着刚搓好的那瓶蜜丸。
巷子里安静得很,连野猫都不往这边来。
他环顾四周,忽然说:“这地方阴气重。”
“以前关人的地方,当然重。”谢棠晚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侧身挤进去,回头朝郁澍招了招手。
祠堂里空荡荡的,供桌早就被人搬空了,只剩几条断腿歪在地上。
墙上糊的画像成了黄褐色,风从破了的窗洞灌进来,扑簌簌地响着。
谢棠晚绕过塌了一半的供台,在后墙停住了。
她蹲下去,扒开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枸杞,露出一块嵌在青砖里的铁板。
铁板上有铁环,锈得几乎跟地面长在了一起。
谢棠晚使劲往上拽,铁板纹丝不动。
郁澍见状上前,两只手抓住铁环,闷哼一声,铁板掀开半扇,底下黑黢黢的,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石阶向下延伸,大约十几级,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木门。
谢棠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照亮,先踩下去。
郁澍跟着下。
台阶湿滑,两边墙壁上渗着水。
到了底,那扇门比上面看着更旧,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谢棠晚拿火折子凑近,光在门板上晃了晃,她转过头看郁澍:“这地方,你有印象吗?”
郁澍盯着那扇门。
他恍惚了一下,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扇同样的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郁澍哥哥,今天吃什么呀?”
他猛地眨了下眼,画面散了,只剩下眼前这扇破败的木门。
喉头动了动,他说:“好像……有一点印象。”
谢棠晚没追问,她把火折子举高了,退开半步。
“这儿以前关着一个人,你每天给她送饭,隔着门跟她说话。后来……那个人走了,你就不用来送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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