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卫生院的药房门一开,灰味先扑出来。
架子上的玻璃瓶一排排站着,标签泛黄卷边,有些字已经被潮气洇开。角落里堆着旧登记册,绳子一捆一捆,像没人愿意再翻的旧账。
李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钥匙,脸黑得像谁欠她二斤肉。
“我先说好,偷档案不成。”
沈知禾点头:“不偷。”
李秀兰又说:“毁档案更不成。”
“也不毁。”
李秀兰瞪她:“你答应这么快,我心里更没底。”
温娆抱着木棍站在后头,冷冷道:“有人来抢,算他倒霉。”
李秀兰看她一眼:“你俩一个动脑子,一个动棍子,真是阎王爷门口贴的对子。”
沈知禾笑:“横批呢?”
李秀兰翻白眼:“都不好惹。”
她嘴上骂,动作却一点不慢。药房里旧册太多,她把年份一分,直接拖出1963到1965年的管制药登记。
“缩宫素这东西不是随便拿的。地方卫生院少,用一次记一次。要是军区医院调拨,更得写来源。”
煤油灯点起来,三个人围着一张窄桌翻册子。
纸页干脆,翻快了会掉渣。沈知禾用纱布垫着手指,温娆负责看门,李秀兰则一边翻一边骂旧药房管理员字写得像鸡爪爬灰。
“这个不是。”
“这个是青霉素。”
“这个批号不对。”
雨后的卫生院潮得厉害,窗外水滴顺着屋檐落,一声一声砸在瓦盆里。
翻到第三本时,李秀兰忽然停住。
她把册子往灯下一推,脸色变了。
“找到了。”
沈知禾凑过去。
纸页中间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缩宫素注射液,批号6402,军区附属医院调拨,数量五支。”
后面是去向。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临时调用。”
再往后,经手人。
“沈守成。”
最后一栏,病人姓名:
“沈兰芝。”
李秀兰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沈知禾的手落在册子边,指尖很稳。
病历原件、被复原的用药记录、药房调拨登记。
三条线终于扣到一起。
沈守成不是“刚好在场”。
他领了药。
药用在沈兰芝身上。
沈兰芝死于产后大出血。
李秀兰忽然把册子一合,骂得又低又狠。
“畜生。”
温娆转头:“能定他?”
李秀兰看向沈知禾:“我能写医学证明。大剂量缩宫素在那种情况下会导致强直收缩和大出血。但上头要是护他,只说抢救失误,也能扯。”
沈知禾声音很轻:“所以要证明他不是失误,是有预谋。”
李秀兰点头:“药是管制的,他提前领药就说不过去。除非有人给他开口子。”
谢明川不在,少了那种温吞但清晰的补刀。屋里只剩李秀兰翻册子的沙沙声。
她又翻到当天值班记录。
看了两行,脸色更难看。
“你娘生产那晚,妇产科值班护士是周护士长,医生是陈医生。正常。”
她指尖继续往下。
“可这儿多了一条临时探视登记。”
沈知禾抬头。
李秀兰把册子转过来。
登记栏里写着:
“军区家属探视,顾某,女。”
后面名字被水洇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兰”字旁,或者“芳”字尾。
李秀兰皱眉:“这字看不全。”
温娆冷声:“顾家的女人。”
沈知禾盯着那团模糊墨迹,想起朱建国的话。
一个年纪大的顾母。
一个年轻些、穿军装的女人。
李秀兰声音发沉:“护士站的人只记得那晚除了沈守成,还有个穿军装的女的进过产房。”
她顿了顿。
“如果那女人从军区医院带药,沈守成从地方流程领药,他们两边都能把自己摘干净。出了事,一个说探视,一个说经手,谁也不承认下药。”
沈知禾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没有一点温度。
“配合得真好。”
李秀兰把医学证明纸铺开,提笔就写。
她的字谈不上漂亮,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扎在纸上。
“沈兰芝产后大出血,与大剂量缩宫素不当使用存在直接风险关系。”
写到最后,她把笔一拍。
“我签。”
沈知禾看她。
“李婶,这字签下去,沈守成知道后不会放过你。”
李秀兰嗤笑:“我怕他?老娘接生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装文化人。”
她把证明吹干,盖上自己的村医章,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卫生院临时记录章。
章落下去,红印并不鲜亮,却很实。
李秀兰把登记册、证明和病历一起推给沈知禾。
“册子你不能拿走太久。按规矩,这是卫生院档案。但放这儿不安全。”
她眯了眯眼。
“沈守成要知道你拿到了,他敢烧卫生院。”
温娆立刻道:“那就先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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