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光镜碎成星屑，还未落地便被墓道里涌上来的阴煞气一卷，尽数吸进了杨天师掌心里那半截断剑柄中。
剑柄是桃木的，早被血浸得发黑，此刻却烫得像块火炭。杨天师没扔，反而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咯吱响，那声音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墓道里格外瘆人。
“判官说了，去找驱魔真君。”
他咧了咧嘴，蜡黄的脸上那点颓丧忽然散了，换上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也不知从哪儿提上来一口真气，他把断剑柄往自己左掌心狠狠一划——
“嗤啦。”
皮肉翻卷，血不是一滴一滴淌，而是顺着剑柄上那些陈年旧符的纹路，瞬间铺满整个木身。那些暗红的血线像是活了，在剑柄上蜿蜒游走，最后竟自行盘成了一个茅山支脉独有的“天师门·召真印”。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够。”
杨天师抬头，眼神亮得吓人，盯着墓顶渗下的阴水，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韵，句句归窍：
“奉请终南进士郎，蓝袍乌帽镇八方。
铁面虬须吞鬼魅，玉笏横担定阴阳。
弟子杨殿棠，天师门门下，曾蒙祖师爷搭过三次手——
今番又遇脏东西，躲不得，绕不开，
特焚心香一瓣，请老祖宗，下界评理！”
这咒一落，整条墓道像是被谁拎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硬生生挤进了这方寸阴地。
空气中残留的镜气、判官留下的墨痕、还有墓道里淤积了千百年的龙气，全部被一股霸道无比的紫金烈火点燃。那火不烧实物，专烧虚妄，轰地腾起三丈高，火中先是一声冷哼，像有人不满被人吵了清梦。
紧接着，一只穿着朝靴的大脚从火里踏出，一脚踏碎了墓道青石。
“何方小鬼，敢扰本座赴宴？”
声音如钟如鼓，震得曹彧耳膜生疼，下意识往后退。张太一腕间龙鬼纹身骤然一缩，像是遇到天敌，乖乖伏回皮肉深处。
紫金火焰向两侧分开，一道魁梧得几乎塞满墓道的虚影缓缓凝实——头戴破帽，身穿蓝袍，满脸虬髯，怒目圆睁，一手持玉笏，一手抓着只还在挣扎的青面鬼。正是地府驱魔帝君，钟馗。
钟馗虚影低头，那双灯笼似的眼睛先扫过杨天师，又扫过这片墓室的格局，眉头一皱：“又是你这天师门的杨小子？”
杨天师咳出口血，却站得笔直，断剑柄横在胸前，行的是正统茅山敬师礼，“昆仑天机堂，马天翊。偷了龙涎鼎，抢了吴力的身，还动了耶律家的天罡剑。阳寿已尽却强行还阳，杀生炼魂。他坏的是道门的根，改的是天地的序。请老祖宗来，不为降他，只为先叫他的‘来历’，见见光。而后我等自会想办法清理门户！”
钟馗挑眉，目光扫过张太一和曹彧，最后落在墓室深处——那里，石棺的方向。
钟馗手一松，手里那青面鬼“嗖”地钻进石棺，看来是耶律德光的三魂。
大帝缓缓踱步，虚影笼罩住众人。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抬手凌空一划，指尖蘸的不是墨，是这墓里弥漫的阴气，在空中拉出一卷无形的档册。
“马天翊……”
钟馗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跨越轮回的厌倦：
“前世，也是道门中人。姓刘，名守成，明万历年生。天生带‘孤辰’煞，五弊三缺，占全了‘鳏寡孤独’。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十岁师父死在雷劫里，道观散了，他流落江湖，靠画符骗几个铜板吊命，一身病，活不过三十。”
空中水汽凝结，映出模糊影像：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道士，在破庙里咳血，一边咳一边往自己嘴里塞最劣质的朱砂，想拿阳火硬吊一口气。
“修道之人，最忌‘贪生’。他求的，是‘不死’。恨天道不公，凭什么旁人能享人间烟火，他偏要孤苦早夭。二十四岁那年冬，大雪，他没熬过去。魂入地府，因生前骗香火、卖假符，判了个病弱一世。他不服，在奈何桥头闹，死活不喝孟婆汤——”
钟馗冷笑一声：“也是那会儿，有个过路的邪修掉了一册旁门邪书。他魂魄一转拿了书，喝了半碗汤，带着那点执念和邪法，投了胎。”
影像一换，成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华北农村。土坯房，一个男娃生下来浑身青紫，接生婆说活不成，硬是熬到十岁，瘦得像抽条的猴。
“这一世，叫马天翊。家里穷，爹娘老实，下面还有个妹妹，叫华容。十岁那年，一个云游法师路过，一看他骨相，说：‘这娃是漏底的水桶，不修道，水漏光，活不过十六。’爹娘哭着把他送上昆仑山。”
钟馗的语气带了点讥诮：“山上日子苦，他修得倒是用功。表面上，救世扶危，同门都夸他慈悲，肯吃苦。十七岁，第一次下山探亲——家没了。村里发大水，爹娘淹死了。七岁的妹妹华容，人没了，尸首也没找着。有人说半夜看见被野狗驮着个娃娃往老林子去，他不信，疯找了一圈，只找到一只小红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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