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一眉头锁得死紧,东皇法相悬在头顶,青光把整条墓道照得像浸在水银里。
他盯着那面正在龟裂的玄光镜,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刃:“那之后呢?”
镜面“嗡”地一震,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冰面。
青袍判官孟谦没急着答,先把怀里那本卷了毛的簿子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甲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类似老鼠磨牙的声响。翻到一处,他用指尖蘸了点镜中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某一行上轻轻一按——
“嗤。”
雾气散开,画面浮起。
去年腊月二十九,晚上。雪下得不密,但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干冷。
——哈尔滨火车站。
人流早就稀了,春运的喧闹退到广场另一头。镜头拉近,落在一个烂尾楼的阴影里。
斜眼和刀疤架着一个人。
吴力。或者说,一年前还没彻底“死透”的吴力。
他被架着,却没挣扎。整个人像抽了魂似的,眼睛半睁,瞳孔散着,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那是敛魂灯养了一年后,魂魄勉强聚形,但记忆全糊的状态。他只隐约觉得自己倒霉,特别倒霉,好像欠了全世界,又好像被全世界扔了。
“哥,”刀疤咧开那道斜贯半张脸的旧疤,笑得憨,手里匕首藏在袖口,“待会儿咱俩好好演一出!”
斜眼在另一边,眼神阴得像泡过尸水,凑到吴力耳边,气息都是冷的:“火车站前。人多,热闹,死得不冷清。”
他们没绑他。甚至松了手。
吴力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自己往前走。脚步很慢,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卫衣,胸口印着个褪色的游戏logo。他走得像个梦游的人,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该走了。
雪地上,脚印一行,歪歪扭扭。
烂尾楼背后是片待拆的工地,脚手架像枯骨支棱着。刀疤走在前面,假装在跑,随手挥出一个纸人,嘴里咋呼:“你别跑!把东西还我!”
斜眼跟在后面,推了吴力一把:“快让开!”
三个人,演得拙劣,演给看不见的东西看。
刀疤突然拔出匕首——不是乱捅,是照着事先画好的符位。刀尖精准扎进吴力腹部,偏右三寸,断任脉;手腕一拧,带起一片血花,顺手挑了丹田。这两下,专门断“魂根”,让人死得碎,魂炸得干净,连地府的勾魂链都接不住。
吴力踉跄后退,靠在一段水泥管上。
血漫出来,在雪上洇开,红得发黑。他低头看了看肚子,有点懵。意识往下坠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妈还没接到电话呢。
眼皮一沉。
“嘭。”
魂,炸了。
——画面一转,三公里外。
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观里,三清像前,香火冷得发青。马天翊背对着塑像,望着哈尔滨火车站到方向,心中暗想,皮肉紧实,胸口五道生气暗印排成莲形,只差最后一道“火”。
“杨殿棠今晚会回来。”马天翊没回头,声音像在说晚饭,“他师徒二人,每年除夕夜必回老家。雷法刚收,一身的纯阳,正新鲜。”
钱乐儿抱着一盏灯,站在阴影里。
灯是青铜盘蛇座,灯芯浸着她的血,已经点了三百六十五天。灯火豆大,里面晃着个人影,缩成一小团,偶尔伸个懒腰,又缩回去。
“您是想……”她嗓子哑,问得小心。
“天师门救人是本能。”马天翊转过脸,灯光照不清表情,只看见嘴角一点弧度,“只要吴力还有一口气,杨殿棠看见,必出手。他那一手‘逆水活命’,用的是一口纯阳真炁。”
钱乐儿咬了下嘴唇:“是用他的炁,替咱们封肉身?”
马天翊笑了。
“不是封。”他伸手,虚按在池面上,“是‘烤’。”
他声音很轻,像在讲一道菜谱。
“蛤蟆术要成,最怕‘烂’。五个童魂的生气挤在一具本来该散的尸身里,像五股绳子胡乱拧,迟早互撕,撕到肉身崩解。得有一把火,把它们强行拧死。”
“什么火?”
“天师的火。”
马天翊指尖一点池水,水面荡开一圈金纹:“杨殿棠的雷法,是正统茅山一路。他那一口真炁渡进去,能把五道生气彻底压进五脏,像烧瓷——把缝隙全烧死,烧成一整块。烧完,这身子就是‘天师门养过’的身子,以后只认天师的炁。”
——镜中画面跳回工地。
雪更大了一点。
斜眼和刀疤追着个金发女孩跑远——那女孩是纸人变的,跑出几十米就化成灰。斜眼和刀疤假装跑远,雪地里只剩吴力,血流得慢,心口还有一丝丝热气。
工地里安静下来。
只剩雪落在水泥管上的沙沙声,和吴力胸口那点越来越弱的起伏。
远处,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火车站方向走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
前面是个清秀少年,背蓝布包袱,额头有薄汗,是年轻的王建仁。他眼尖,一眼看见雪堆里那个人,拔腿就跑过来:“师父!那有个人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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