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凝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天色昏暗，是黄昏与夜晚之间那种模糊的过渡，头顶的天光是一种混浊的灰蓝色。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一楼的门窗紧闭，阳台上晾着已经褪色的衣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油烟和旧木头气味的气息。
许凝沿着巷子往前走了一段，脚下踩着的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表面布满裂纹，缝隙里长着细瘦的杂草。
走了大概几十步，巷子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倒是茂盛，在地面上落下一大片暗绿色的阴影。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许凝，坐在树根旁的一张塑料矮凳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凝放轻脚步，绕过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从侧面走近了一些。
那个人抬起头来。
是苏荣成，准确地说，是年轻了十几岁的苏荣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比现在长一些，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下巴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正低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许凝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上。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又继续画下去。
许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他画的内容，似乎是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涂鸦。
她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一个少年的身影从拐角处跑出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他在空地边缘站定，目光落在苏荣成身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哥！”
苏荣成抬起头，看到那个少年，脸上浮起一个真实的笑意：“阿安，你来了。”
许凝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少年走近了几步，背着光，面目清晰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确实和苏荣成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的弧度更柔和一些，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比苏荣成本人看起来要活泼许多。
他在苏荣成旁边蹲下来，凑近了看他手里那根木棍和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哥你在画什么？”
苏荣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学校今天下午没课。”苏荣安说，“我就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苏荣成：“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苏荣成接过那个塑料袋，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旁边的地上：“阿安，你以后不用老往这边跑。你好好上学就行，我能照顾好自己。”
少年苏荣安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行，你是我哥，我不看你谁看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苏荣成画的那个歪扭人形旁边也开始勾画起来。
两个人并肩蹲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各自握着木棍和枯枝，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画着些凌乱的线条。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许凝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苏荣安身上，又落回苏荣成身上，观察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个梦境中的苏荣成和她现实中见过的那个沉默拘谨的苏荣成不太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更自然，表情也更多，有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近乎放松的状态。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蹲在树下，各自画着各自的线条。
过了好一会儿，老槐树的树荫忽然开始移动。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动，在地面上倾斜、拉长，边缘变得模糊起来。
那棵树的轮廓开始变得不真实，像是水彩画被泼了一层水，边缘洇开，颜色淡去。
苏荣成的背影也在变得模糊，像是要从这个场景里淡出。
许凝意识到这个梦境的稳定性正在下降，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那阵模糊过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那个正在淡出的身影上。
她轻声道：“苏荣成，我有些事想问你。”
苏荣成和少年的身影均没有反应，依旧在涂画着，像是从未听到她说话。
许凝心知在梦境中需要一个更加合理的契机和身份才能与对方进行交流，只得走上前几步，在他们俩面前蹲下，与他们的视线齐平。
她伸出手，指向地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轮廓，问了一个很轻的问题：“你画的这个，是谁？”
苏荣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凝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辨认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不是他应该认识的。
旁边的少年苏荣安倒是先开了口：“你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许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依然落在苏荣成脸上，放慢了语速：“你认识潘蕙吗？”
苏荣成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许凝此刻正蹲在他面前，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抗拒回忆。
他垂下眼，看着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凝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苏荣成终于开口：“潘蕙……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病患。”
“病患？”
“对。”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学过医，懂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潘蕙曾经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处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自己切断了手指，问我能不能帮她包扎。”苏荣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说她精神状态不好，总是控制不住伤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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