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微微点了点头:“那这几日我开始做交接准备。粮草车载数目、沿途补给点的位置、马匹草料的日均消耗……我需要一份详细的随军物资清单。”
姚先生竟然也已经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约莫一尺长,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皮绳扎着。
“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你回去仔细看,有不清楚的随时来问我。”
沈玉瑛接过那卷纸,心知其中分量。
“那北平这边的城防物资账目,我先交接给孟弘……”
回到小院之后,她把那卷纸展开,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北平到大宁,沿线的驿站分布、粮草储备、地形路况,一应俱全。
她把路线的关键节点用笔做了标注,把每日的粮草消耗估算写在纸页的边角。
她又把可能遇到的几种突发情况,大雪封路、敌袭断粮、马匹大面积病倒,分别列了备用方案。
这一切想清楚了之后,才能在路上最快做出反应。
窗外秋虫在叫,灯花爆了一下,沈玉瑛醒过神来,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每一日都是在疲于奔命。
又过了七八天,出征的准备已经就绪。
沈玉瑛把院门锁好,又蹲在陶缸旁边,往水里撒了最后一撮鱼食。
沈玉瑛系好度支腰牌,朝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是已经锁好的院门和空无一人的小院,她的小枣树孤孤单单的站在院子。
临出发这天,沈玉瑛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把随军的包袱最后清点了一遍,最后把陆云起送的那把匕首打包扎紧。
北平北郊的集结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军队气势蓬勃,整装待发。
步兵的队列沿着官道排出去老远,长矛如林,甲胄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冷而硬的光。
这次竟然有如此之多的人,这个规模相当。
辎重营的骡车一辆接一辆,车上堆着粮袋、箭矢、帐篷和备用的刀枪。
沈玉瑛手里攥着今早刚核完的最后一批调配单,这些数目她反复核对了无数遍,每一项都记在脑子里。
她心中对这次出征预估的人数也差不太多。
留守北平的兵力最多一万出头,其中大部分是老弱辅兵,刚收编还没来得及整训的降兵。
而燕军真正的精锐,全部随燕王出征。
这样做的风险很大。
所以说燕王这次也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燕王把能打的兵全带走了,留在北平的是一支几乎没有野战能力的守城部队。
这就是为什么世子宫要大量储备滚木和火油,因为他们只能守城,不能出城野战。
这下,连沈玉瑛都担忧起来。
这招或许奇袭能胜,但她想不明白到底如何才能将北平保下来。
如果突袭大宁失败,不光北平保不住,整个燕地都会被李景隆和宁王南北夹击,连退路都没有。
现在这支倾巢而出的精锐就站在她面前。
传令兵策马在各营之间穿梭,喊着番号和口令。
她瞬间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是这条漫长的出征队伍里一颗小小的沙子。
负责安排车辆的司务把她领到一辆青布马车前面,替她掀开车帘,说:“沈度支,上车吧。”
车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度支科和户房的文官,每人膝头都搁着包袱和账册。
孟弘也一起来了,正低头翻看一份沿途驿站的补给清单,看见她上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她在孟弘旁边坐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帘外面是步兵队列整齐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嘶鸣。
坐在这里的全是管账的人,他们经手的每一笔调配单都藏着兵力部署的痕迹。
所以呢,他们这群人是可以结合着这些数额来看出这次的兵力存在情况。
留守北平的粮草储备量,随军带走的军械数目,各粮草补给的天数——这些数目拼在一起,谁都能看出燕王这回是倾巢而出、不留后路。
正因为看得懂,所以心里都没底。
沈玉瑛侧目观察了一番,只见这几位官员的脸色都很是阴沉。
户房老司吏忽然开了口,说:“咱们这次随军带的粮草够吃二十天,箭矢配给是按野战标准,不是按攻城标准,大宁城的城墙不比真定矮,不带攻城器械,只带野战箭矢,燕王殿下是打算在城外跟宁王打一仗,还是打算……”
还是打算根本没想攻城,而是用别的手段拿下大宁。
正因为手段不明,所以心里更没底。
刘司务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宁王手握八万边军,还有朵颜三卫,这些蒙古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咱们北疆骑兵营的络腮胡跟他们比,也就勉强算个及格,燕王殿下这次带的全是精锐,满打满算四万人,四万对八万,还要攻城……我不是长他人志气,我就是算不明白这笔账,我媳妇刚生了闺女,还没满月,我走的时候她在坐月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另一个年轻文书干涩地苦笑一声,说:“咱们走的是古北口,出了古北口就是塞外,不再是大明的关内平原了,早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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