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说牢里的日子不苦，说习惯了就好，能撑住的。
她不是碎碎念中诉苦的女子，但陆云起完全能想到牢中的日子有多么的恶劣。
只是这案件太过特殊，也没办法对她再多加照顾。
他一直想让她好好休息。
现在这场雨，逼着所有人停下来，也逼着她停下来。
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韩端旁边看着院子里越积越深的水。
雨幕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打得东倒西歪，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火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
这雨中之景粗犷而美丽，像一段永不会忘记的回忆。
韩端轻笑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她，我看人看了这么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陆云起平静道：“韩大人，你肩上的刀伤不疼了？有心思琢磨这个。”
韩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疼归疼，不耽误看，你对她，不是一两天了吧。”
确实对她的关注已经很久很久了。
在她救了娘亲之后，他们一家人原本应该去登门道谢的。
可是他们也都知道娘亲的名节有多么的重要，若是如此大张旗鼓，只会将自己的娘亲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这些年里生意上遇到的一些小问题，他都会偷偷地帮她解决。
无论她需不需要，只求一个自己尽心尽力。
陆云起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韩端旁边看着院子里越下越大的雨。
雨幕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打得东倒西歪，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陆云起说：“在苏州的时候，我并没有和他接触的机会，后来她进了牢里，每次去也都是隔着栅栏，旁边还有狱卒盯着……像现在这样，坐在炉边，喝一盏茶，安安静静地说几句话，从来没有过。”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相处过，一直是他在远方静静地望着她。
韩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喜欢这场雨。”
陆云起的声音放低了些：“这话不能说，等她能坐在炉边烤火，能回厢房躺在干净的褥子上睡一觉，不用蜷在稻草堆里听老鼠啃墙根，我就是想让她好好歇几天。”
韩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陆二公子，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陆云轻叹一声：“她手上的伤才刚好，一路以来，我只能提供一些很小的帮助，但多数还是是她自己在扛，这对她来说是很艰难的……我并非说她不坚强，只是她心思太过细腻，旁人一些小的恶意，她都能注意找到，她真的是……拼尽全力在扛这些事。”
韩端的眼神陡然一变，万万没有想到，他对沈玉瑛竟然如此了解。
并不只是一时之间的动心。
“你这些话，跟她说过没有？”
陆云起垂下眼眸：“没有，一直没机会，每次见她，不是隔着栅栏就是旁边围着一圈人，现在倒好，被困在这儿，哪也去不了，反倒能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沈玉瑛回到厢房，把门轻轻掩上。
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着，但这间屋子很干爽。
她把匕首照旧搁在枕头旁边，脱了鞋，躺在榻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特别想要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番。
这一觉睡得极沉。
她醒来的时候，窗户纸被夕阳的光辉染成了暖黄色。
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推开门，陆云起正在廊下跟一个校尉说话，见她出来，朝她招了一下手，笑道：“醒了？正好，今晚吃铜暖锅。”
沈玉瑛微微一愣：“铜暖锅？”
陆云起说：“刘百户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锅子，铜皮磕掉好几块漆，但还能用，厨房里有现成的羊肉和菘菜，这天气吃暖锅正合适，我跟韩端说了，他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
厅堂里的桌上果然摆着一只铜暖锅。
锅子烧得咕嘟咕嘟响，汤底翻滚着姜片和葱段，热气把整个屋子都蒸得暖烘烘的。
羊肉色泽鲜亮地摆在盘中，菘菜洗得干干净净。
这倒是新奇，自己很少吃这样的东西，大概是北地的风俗。
韩端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调好的蘸料。
看看神色竟和原来的他大相径庭，显然是馋猫转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扑向那些肉了。
沈玉瑛夹了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蘸了酱，送进嘴里。
酱料里放了蒜末和醋，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混着羊肉的鲜味，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特别是在这样的日子。
阴雨天来一顿热气腾腾的暖锅，真是人间至味。
豆腐在锅里煮得久了，吸饱了汤汁，颤巍巍的晃动。
陆云起把豆腐捞进她碗里：“在想什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泪意，脸上却带着淡淡喜色的笑容。
“在想，这好像是我这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过正常的日子，能好好地吃一顿饭……还有，以前在苏州，每年腊月关了铺子，祖父都会支一口暖锅，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就是一顿饭，现在想想，那种日子真好，寻常人家，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一顿热饭，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陆云起轻声道：“那就多吃点，把之前在牢里缺的热饭都补回来，以后有的是这样的日子，每年腊月都支一口暖锅，全家人围在一起吃。”
沈玉瑛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真的，若是一切能恢复正常，她一定要先带着家人一起吃一顿暖锅，好好驱散在那牢狱之中的阴晦和寒冷。
韩端戏谑着开口：“陆二公子这顿暖锅，羊肉切得厚薄不匀，蘸料调得偏酸，米饭煮得夹生，不过心意到了。”
陆云起冷哼：“爱吃不吃，又不是给你……”
韩端呵呵一笑：“沈姑娘之前在牢里吃了不少苦，这顿饭，算是应天府欠她的，我只是奉命保护证人，顺带蹭了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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