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镇口立着两排牌子。
左边是生人牌。
右边是墓碑。
牌上名字一一对应,连顺序都没差。
韩大年走到自己的墓碑前,脸色青白。
碑面刻着:韩大年,年三十有二,病亡,已葬柳溪北岗。
“我三十一。”他说。
沈清萝没有先看他这一块,而是沿着碑列走了一遍。
四十七块碑,死因都写“病亡”,下葬的日子是同一天,连时辰都一样。
“瘟灾死人不会死得这么齐。”她道,“同日病亡,同日下葬,同一个时辰入土——这是一份名单抄出来的,不是一个个死出来的。”
韩大年苦笑不出来。
“这算好事?”
“说明刻碑的人没见过你们。”
镇门已经封了。
两名地方差役拦在木栅后,见白槿亮玄司文书,仍不肯放。
“镇中疑有瘟煞,上头有令,生人不得进。”
燕不归问:“哪位上头?”
差役含糊道:“周氏护道会。”
“玄司什么时候归地方护道会管?”
差役不答。
谢无咎站在最后,连眼神都没给他们。可木栅周围那些用来挡瘟煞的白符一遇他,齐齐卷边,露出底下藏着的半睁眼水印。
沈清萝走近看了一眼。
“这不是防外人进,是防里面的人出来。”
她抬手拆下一张符。
差役急道:“不能动!”
“符尾没落镇名,也没有施术人印。按玄司规矩,是无主野符。”
白槿顺手补充:“可拆,可封,可追责。”
沈清萝把符装进证物袋。
“开门。”
差役还想拦,燕不归已经拔出缉违令。
木栅最终打开。
镇里比外面更安静。
四十七户门上贴着“已亡封产”,家里却有人生火、喂鸡、晾衣。街角粮铺不卖粮给他们,药铺也不认他们的欠账。活着的人在自己的镇上,像一群无籍游魂。
地方墓籍吏姓孙,四十来岁,带着两名书办赶来。
“玄司误会了。”他满脸堆笑,“只是灾时预备登记。去年邻县闹过瘟疫,死者多,来不及补墓籍。这回先把文书备好,防患于未然。”
沈清萝问:“人没死,为什么写已葬?”
“下面人手误。”
“四十七个一起手误?”
孙吏额角冒汗。
“批册时抄错了一栏。”
“坟也抄错了?”
镇北坡上,新坟整整齐齐排了四十七座。
坟土新,墓碑新,连纸钱都烧过。
孙吏还在解释,说只是预备墓穴。
沈清萝没有再听。
她让白槿先核四十七块墓碑的石料来源。石匠铺掌柜很快被带来,承认这批碑是周家一次付清,要求三日内刻完,姓名和生辰都由孙吏的书办送去。
“他们说是瘟灾预备。”掌柜擦汗,“我也觉得晦气,可银子给得足。”
“四十七个人同月同日死,你没问?”
“名单上就这么写。”
沈清萝看向孙吏。
孙吏道:“瘟灾发得急,报得也急。”
“急到连下葬时辰都统一?”白槿把石匠的收据封进证物袋,“这不叫报得急,叫照名单批量抄。”
附近的村人渐渐围过来。有人替孙吏说话,说周家在去年水灾时确实开过粮仓;也有人不敢开口,只远远看着自己门上的封产纸。
沈清萝没有让众人当场站队。
“救灾是一笔账,写死人是另一笔。今天只验第二笔。”
这句话落下,几个原本怕被说忘恩负义的人才走近坟地。
她先验人。
四十七户逐一按活气印。三人气息已经很淡,站在人群里时,旁人会下意识忽略他们。韩大年的母亲韩氏更严重,叫儿子名字时会迟疑半天。
“不是病。”沈清萝道,“名字先被压进墓里,活气跟着走。”
她又验坟。
第一座坟里没有棺材,只压着一张写有姓名、生辰和户址的薄木片。木片下埋着一缕活人发丝。
谢无咎在坟边停住。
“名锁。”
“位置?”
“北面。”
他没有直接劈开山土,也没有替她断契。只把煞气铺到坟圈外,挡住木片继续抽气。
沈清萝取出小铲,一层层清土。
白槿记录深度。
燕不归封住现场。
孙吏几次想靠近,都被韩大年和村人挡了回去。
“你们不能只听一个外来的守墓人!”孙吏喊道,“这是周家出钱替你们修的安置坟!”
韩大年指着自己的碑。
“那你先躺进去。”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沈清萝挖到木片边缘时,里面忽然传出声音。
“我还没死。”
声音是从坟土下来的。
却与站在旁边的韩大年一模一样。
他脸色瞬间白了。
坟里的“韩大年”继续说:“我还没死。别拿我的屋。别拿我娘的田。”
那不是魂。
是活人的梦话被名锁从身体里抽出来,压在坟中反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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