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不动。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纹丝不动,挂在那里,像是也热晕了。两只塑料椅子摆在树底下,阿木抱着茶杯坐着,腿搭在砖台上,懒洋洋的,又不像真的在放松。
老周坐在他对面,用手边的蒲扇拍了一下大腿,把蚊子打走,重新端起杯子。
厂子里安静下来有一会儿了,库房那边的灯还亮着,但叉车停了,人声也散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蛙叫,被热气压住,传不了多远。
阿木喝了口茶,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周叔,你说何总会不会有一天把公司卖了?”
老周的杯子已经举到一半,这句话一出来,他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连忙把杯子放下,抬头看阿木,眼神里带出来几分真实的诧异:“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阿木没立刻回答,手指转了转杯沿。
“就是想想。”他说,“你看那个吴老板,来势汹汹的,又有钱,又狠,价格直接打到那个位置,还有那么多渠道……我怕何总扛不住。”
老周把茶杯按在砖台上,慢慢直起背,认真地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没有回避,但他眼神里藏着点东西,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担忧,又夹杂着一点年轻人不肯轻易承认的惶恐。
老周沉了一下,才开口:“你认识何总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见她怂过?”
阿木愣了一下,嘴动了动,没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手里的杯子,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
老周拿起蒲扇,轻轻扇了两下,语气不急,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这个人,你把她逼到墙角,她只会把墙拆了走出去。不会举手投降这种事,不在她那个字典里。”
阿木没说话。
老周侧过头看他,察觉他还是没完全松开眉头,就又加了一句:“你以为吴海洋是第一个想来压她的?”
阿木抬起头。
老周没等他问,自己接下去说:“厂子刚起来那几年,县里也有人不对付她,压价的,截渠道的,还有人托关系去卡她的进货——你猜她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阿木问,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点。
“死扛。”老周说,“一条路堵死了,她找另一条,另一条也堵,她就自己开一条。就是这么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蛙叫声又来了,这回持续久了一点。
阿木把腿从砖台上收回来,两只脚踩到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看着地面:“那……她就不会累吗?”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蒲扇,又放下来,手指头在扇柄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像是在想怎么说这个问题。
“累,肯定累。”他最后说,“但你见过她在人前说过一次累吗?”
阿木想了想,摇头。
“那就是了。”老周说,“她不说,不代表没有,只是她不说。”
这话听着简单,落到阿木心里却有点沉。
他想起今天上午路过何总办公室,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那份安静得有点不正常的安静。他本来想敲门问个事,最后没敲,转头走了。
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那扇门里头不适合进去。
“周叔,”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我真佩服她。”
老周这回笑了,笑得很自然,没有客套也没有起哄,就是那种真觉得好笑,又带了几分欣慰的笑。
“那就好好学。”他说,“等你学到她一半的本事,这辈子就不愁了。”
阿木没说话,但脸上那点不自在稍微松开了一些。
老周拿起蒲扇重新扇起来,视线转到院子外面,库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把地面染了一块。
“你知道她今晚几点从办公室走的吗?”老周忽然问。
阿木摇头。
“十二点还没走。”老周说,“老罗锁大门的时候看见她那边灯还亮着,进去问了一声,她说快了,让他先去。”
阿木一时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老罗回去等了一会儿,大概凌晨一点,灯才灭。”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阿木手里的茶杯凉透了,他也没再喝,就那么握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个有机认证的事,是不是很麻烦?”他问。
“麻烦。”老周没有替他绕弯子,直接说,“生产记录那块要重新建,走认证流程快的话也要一年半,慢的话两年都说不定。这期间还要维持着跟县里的关系,还要防着被吴海洋那边硬吃掉一块市场。”
阿木皱了皱眉头:“这么多事压在一起……”
“所以才是她啊。”老周打断他,语气倒不重,就是随口一句,“换一般人,早就找个买家出手了。”
阿木抬起头,对上老周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才点了下头。
夜里热,但没风,槐树叶子还是不动,垂在那里,把月光遮住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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