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先找到何静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外面太阳还烈，菌棒区那边有工人在搬货，叉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何静香办公室的门虚掩，他站在门口顿了一秒，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坐在椅子后面，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眼睛还盯在纸面上，没有立刻看他。
陈怀先把门带上，在对面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开口。
他想了一晚上这件事，想到大概凌晨两点才勉强睡着，早上起来脑子里还是这一件事：吴海洋，智能温室，新闻上那些措辞。“新标杆”，“现代化”，“产业升级示范点”。
这些词说出来没什么实质，但就是有用。外行人、采购商、还有那些不太懂行但是掌着钱袋子的人，他们看这些词。
“何姐，”他最终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想跟你说个事。”
何静香把手里那页纸翻过去，抬起头，等他说。
“吴海洋那个温室，如果他真的不计成本砸进去。”陈怀先停了一下，把接下来的话组织了一遍，“我们可能会丢掉一部分低端市场。那边走量，走的是超市渠道，价格一压，我们的空间就没了。”
他说完，看着她。
何静香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进椅背里，把刚才那叠纸朝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像在想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到陈怀先有点摸不准。
然后她说：
“低端市场丢了就丢了。”
陈怀先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句话。
“我本来就不想做低端。”
这话说得干净，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的结论，只不过今天才说出来。
陈怀先沉默了大概三秒，重新开口：“那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何静香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身，拉开桌边那个浅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放在桌上推过来。
陈怀先接过去，低头看，封面是打印字体，行距宽，上面写的是“有机产品认证申请指南”，下面还压着另一份，是关于地理标志产品的申报条件，页边上有几处手写的标注，钢笔字，字迹不大，但很工整。
他翻了翻，抬起头。
“这个……”他把资料放回桌上，指尖压在封面角上，“何姐，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不像。他心里这样回答。
问题是，有机认证的流程他大概有数，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是整个生产链的规范化程度，是从菌棒到出菇到包装每一个环节都得经得住查。静香菌业这八年走过来，底子不薄，但要系统性地去做这件事。
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全说出来，只说了最核心的：
“这条路更难。”
“难才有门槛。”何静香说，“没有门槛的生意，谁都能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侧过脸看窗外，外面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碎，风一动就晃。
陈怀先把资料重新翻到有地理标志那一页，盯着上面的条件看。
“区域品牌这个……”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做出来，最快也得两到三年。”
“我知道。”
“那现在这个档口，吴海洋那边舆论刚起来，我们——”
“怀先。”
何静香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楚。
她重新看向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担心，我都明白，我也想过。但你跟我说实话，跟吴海洋打价格战，我们有几成把握？”
陈怀先没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清楚，不高。吴海洋那边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补贴，亏两三年都亏得起，而静香菌业的体量撑不到那个程度。
“就是这样。”何静香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答案，“所以不是走那条路走不走得了，是走了也没用。”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背对他看院子。
“八年了，你跟我在这个地方，”她说，声音平，没什么起伏，“你见过我什么时候跟人拼过价格？”
陈怀先想了想，摇头。
“因为一开始就没想打这种架。”
外面叉车的声音停了，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把那棵树的叶子推了一下，哗的一声，然后又静下去。
陈怀先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资料，有机认证这个方向，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何静香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吴海洋的新闻昨天刚出，她桌子的抽屉里已经有这份东西了，上面那些手写的标注，也不是昨晚加上去的——字迹太工整，是慢慢写的，不是急着记下来的那种。
这份资料在那个抽屉里压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她显然已经想了很久了。
“有机认证这块，”他开口，把思路重新捋了一遍，“环节多，检测项目多，前期投入不小。还有地理标志，申请材料那边需要地方农业局配合，我们跟县里的关系……”
“还行。”何静香转回来，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下，“老刘认识农业局那边的人，这个不是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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