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薇就醒了。
何静香在厨房，锅碗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是水声，然后是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林薇躺了一分钟，盯着天花板。
她昨晚把设备包检查了三遍，电池充满，存储卡格式化，镜头擦过。还是睡得不踏实。
第一天拍，总是这样。
她爬起来，洗脸，换上一件旧卫衣，把摄像机背带重新调短了两厘米。下楼的时候，何静香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起这么早。”何静香说，没有抬头。
“你更早。”
何静香没接话，坐下来，拿筷子夹了块咸菜。
林薇把摄像机放在椅子旁边，坐下吃饭。
她没有开机，就是吃饭。
何静香喝了口粥，说，“今天去农场，你穿这个？”
林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怎么了？”
“大棚里湿，脏了洗不干净。”
“我有换的。”
“……”
何静香没再说话。
吃完饭收碗的时候，林薇看见她把剩下的咸菜扣上盖子，放进冰箱，把灶台上的水迹用抹布擦干，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每天早上都这样，一个步骤都没有多余。
林薇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
何静香感觉到了，转头，“干什么？”
“没什么。”
“那走了。”
去农场要骑电动车，何静香骑，林薇坐后座，抱着设备包。路上风有点大，何静香把草帽压低，没有说话。
林薇把头侧开，躲风，顺便把摄像机从包里取出来，盖着，没开，就拿着。
她不确定什么时候开机合适。
这个问题昨晚想了挺久，纪录片的逻辑和商业片不一样，你不能等“好画面”出现再去拍，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刻才算好画面。有些最真实的东西，就在你准备的那一秒之前，已经过去了。
但也不能一直开着机器怼着人，那会让被拍的人很别扭，然后你拍到的就不是真实，是表演。
怎么让人忘记镜头的存在？
林薇还没想出答案，电动车就停了。
农场的大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干活。何静香推着车进去，跟门口的工人打了个招呼，走到一个小棚子旁边，把草帽从车把上取下来戴上，换了双旧布鞋，从里面拿出工作服套上。
全套动作不超过两分钟。
林薇看着她，把摄像机举起来，开机，没有说话，就对着她拍。
何静香侧脸，停了一下，“……你开始了？”
“嗯。”
“你就这么……”
“你别管我，”林薇说，“就当我不存在。”
何静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大棚走。
大棚里潮，一进去就是那种湿热的气息，夹着泥土和木屑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受。菌棒一排排码着，每一排都很整齐，工人已经在巡检了。
何静香走到第三排，蹲下来，拿起一个菌棒，翻了翻，放下，又拿起旁边的，仔细看了看棒体上的菌丝分布。
林薇跟着蹲下来，镜头对准她的手。
就是她的手。
何静香的手不好看，说难听点是又粗又短，指节突出，手背上的皮肤也不细，日晒的，粗粝。指甲剪得很短，缝里确实有一点洗不干净的颜色，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
但她拿菌棒的方式很稳，不是小心翼翼，是那种习惯了的稳，知道力道应该落在哪里。
林薇的镜头慢慢推近。
“喂。”何静香低声说。
“嗯？”
“你能不能别怼这么近？”
“我在拍你的手。”林薇说。
“我知道你在拍，你那么近干什么，放远一点。”
“放远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有什么，”何静香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总之你远一点，离这么近我不自在。”
林薇没动，“你不用自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了，当我不存在。”
“你这么个大活人扛着机器在我面前晃，”何静香抬头瞄了她一眼，“我能当你不存在？”
“那就适应一下。”
“……”
何静香没说话了，重新低下头，把菌棒放回去，站起来，往下一排走。
林薇跟着站起来，跟上去。
她们就这么，一排一排往里走，何静香检查，她拍。偶尔何静香会停下来跟旁边的工人说几句，讲哪一批要调湿度，哪几棒出菇不均匀，语速很平，也不快，但说完对方就点头去做了，没有废话。
林薇把镜头从何静香的手转到她的脸。
她在工作时不爱表情，也不是沉着脸，就是平的，眼神是专注的那种，扫过去，该记的都记进去了，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林薇拍过很多人。
做过商业宣传片，拍过农村扶贫题材，也拍过企业专题。她见过很多试图在镜头前“表现自己”的人，会下意识地挺背、调整表情、说更正式的话。
何静香不是这样。
她大概已经忘了旁边有个镜头，或者她决定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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