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的余韵悬在殿梁上,《菖蒲引》还没弹完,粗弦震颤,弦凝声歇。
元嘉还未松口气,下一瞬,眼前这位司酒侍立官忽然抬手摸向后颈。
指尖触到一枚略粗的银针。针尾没入皮肉,只露出针尖一点寒光。
他转动眼珠,随后整个人侧滑下来,后脑磕在冰凉的白砖上。
元嘉一愣。
席间发出一阵压抑的尖叫,酒壶滚到汉白玉砖上发出闷钝的骨碌声。
“有刺客!”
“护驾!快来人!!”
“禁卫何在?!”
而不知什么时候,李连漪已走至太后身旁。
似乎感应到元嘉的目光,她甜甜一笑。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花盆坠落的弧线擦过穿廊的檐角,碎土先散开来,细末子簌簌地落了前面几排朝臣一肩。
众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裴御史和突然死去的司酒侍立官身上。尚未反应过来时,那花盆已朝着太后的斜后方砸了下来。
千钧一发,瓷片即将四溅,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了上去。
花盆碎裂的声音和瓷片划破衣料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的。
碎土滚了一地,菖蒲的叶子被压折了,五色丝线散在青砖上。
李连漪跪在太后身侧,后背的外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色从裂口里渗出来,洇在浅色的衣料上,像一朵正在绽开的绯色花。
她咬着下唇,双手还保持着护住太后的姿势,肩膀在微微发抖。
忍着痛,还笑得温软:“皇祖母,可有伤到?”
太后顿时红了眼眶。
*
端午前十八日。
裴守约书房,灯盏里添了第三回油。
内侍省说修前朝工部志要用,工部翻检旧档时发现几份物料核验录涉及盐铁转运,按例需御史台会签确认。
御史大夫告病休沐,御史中丞外出巡查未归,这份协查文书便按序列转到了他的案头。
账房老周立在帘外,手里捧着一册泛黄的抄件,迟疑道:“大人,这份是同州到长安五年前的物料过境录,内侍省抄送来的。里面……有咱家已故的九郎具名。“
裴守约抬眼:“哪个九郎?“
“工部物料核验那个,三年前病故了的。“
裴守约想起来了。
那个堂侄资质平庸,在九品上蹉跎了半辈子,裴氏对他并无厚望。死的也早,病故时他还送去了副像样的棺木。
他伸手接过抄件,灯下扫了一遍,目光落在经手人签名处,确实是堂侄的笔迹。
货单写的是“修河备料“,段家借印,把商货改成官物,省了几百两税。
裴守约嗤了一声。
段家一贯如此,占小便宜占成了习惯。五百两税银,塞了堂侄二百两辛苦银,自己净省三百两。
人死账烂的事。
他合上抄件搁在一旁,随口说:“段家倒会省事,归档吧。“
老周应声退了,裴守约继续看别的文书。
端午前十五日。
同州石料案在刑部过了三堂,段氏在京的门生连上十七道折子喊冤,通政司依例抄送至御史台备案。
裴守约每日坐堂,看那些折子像看戏文一样翻过去,直到有一份折子里忽然跳出“裴“字。
上折之人措辞极烈,内中一句:“……裴氏疏族裴延恭,与石料商人勾连有年,今使君案发,此人竟隐而不报,其心可诛。“
裴守约将折子又看了一遍。
裴延恭是个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他只堪堪记得名姓。
似乎在工部挂了个闲职?但这人不管物料也不管账目,有此攀咬简直是狗急跳墙。
他将折子随手压在案角,对书吏说:“无稽之谈!不必报。“
段家如今是落水狗,见人就咬,有什么章法可言。
端午前三日。
裴守约回到府中时,幼子裴璋正红着眼眶在廊下等他。
“父亲,“裴璋声音发颤,“今日散学,同窗吕铉请酒,席间说起段使君的案子……他说,段使君在狱中供了咱家,说咱家收过他三万两。“
裴守约脚步一顿。
“谁说的?“
“吕铉说他表哥在大理寺当差,亲耳听狱卒酒后说的。“裴璋攥紧了拳头,“父亲,段家怎敢如此污蔑?“
三万两?
也是敢开口!
裴守约冷笑。
他对裴璋说:“丧家之犬的攀咬罢了,你安分读书,外头的事不必管。“
裴璋含忿应了。
夜间,裴守约又把翻过的旧档查了一遍,并未看出什么。
流言而已,目的无非是把水搅浑。
官场倾轧,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不值得深究。
只是他不明白,裴家人丁兴旺,他素日和段氏没什么牵扯,为何偏偏攀咬的是他?
端午当日。
菖蒲酒入喉的那一刻,裴守约只觉得舌尖微麻,像含了一片生半夏。
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白沫之下有什么在翻涌,像是活物。
紧接着那层白沫“嗤“地一声燃了起来,幽蓝色的火苗从酒面上跳起。
裴守约僵在原地。
身后殿柱上,他的影子正在变形。从肩头开始,有什么东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爬上影子的轮廓,延展扭曲,最后在头顶凝成一对盘旋的犄角。
像一对龙角。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裴守约脑中轰的一声。
完了。
这不算什么缜密的布局,但天子气现,他百口莫辩。
有人要陷害他!
碎片从记忆深处同时浮上来,被这一瞬间的惊恐所搅动的水流卷到了同一处,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通过裴家走石料税,真的只是为了省点钱银?案发后的攀咬……在狱中供他们受贿……
裴守约的瞳孔骤缩。
坐在下席的裴观止见他迟迟未言,祖父又告病未在宴上,扫一眼殿柱后长了犄角的影子,正敛容欲出。
就听到西席那边似有动静,先是惊呼,后是木架上的花盆斜斜砸了下来。
还未看清楚,禁卫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后的位置也被屏风团团围住。
少帝霍然从御座起身,大步走过去。
李连漪靠在太后怀中,后背疼得像被火燎过一样。
她微阖着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泥浆,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皇祖母,您别怕,我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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