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铜钟滴答滴答的响,少帝面前的金盘中放着几枝新折的菖蒲,叶子还是湿的,刚从太液池边割下来。
李惟乾靠在榻上,信手把玩着细枝,水珠顺着叶尖滴在他指间。
一片云淡风轻。
元嘉想起什么,将银签子放到一边,若无其事说:“我才不管他,皇兄知道,我们向来不对付。”
这倒是真的。
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自小冲突不少,安王嬉闹无度,元嘉又不是个逆来顺受的。
元嘉还补一句:“皇兄要他过去做什么,他真是聒噪个没完。”
李惟乾轻敛眼皮,漫不经心回:“左右他待在王府里无事,你们难得一见,添点热闹。”
他的肩背似乎松散了些,细长的手指绕着菖蒲叶。
元嘉“哦”一声,谈及正事:“托皇兄圣意,我已在卷宗库找到阿绣家的旧卷,只是此案并不寻常,想请皇兄指点。”
说是指点,其实是元嘉觉得以己之力撼动裴家,或让裴家放弃裴守约有些困难。
是试探和相求。
“你这女史似乎姓薛?”李惟乾有点印象,“我记着你当年是从掖庭带走的,怎么,她家中当真是被冤枉的。”
元嘉将自己带来的几本书册呈上。
李惟乾将手中的枝叶放到一边,随手翻了几页。
她还欲言。
李惟乾忽地一笑,抬手制止了她。
“此案留中,既是你的人,东西就先放宫里吧。”
他并不明说,但元嘉知道,这就是会管的意思。
于是暂时松开手:“凭皇兄做主。”
李惟乾说:“端午在即,宫中会设菖蒲酒宴,朕让人给你留了座,今晚就在这住下。”
元嘉抬眼望他:“是家宴吗?”
从前她不是没在宫中过过端午,但这三年的记忆里,确是一次都没有。
李惟乾:“在麟德殿。”
元嘉没有再问,点头应好。
可宁朝历代帝王尚俭,多有效仿上古先王“茅茨不剪”之风。
本朝自高祖定鼎以来,便立下规矩,宫中用度不得过奢,岁时节庆虽有宴飨,亦以简朴为本,不尚浮华,因此宫中少有大型宴请。
麟德殿设宴,当是大酺群臣、宴请四夷的排场。
元嘉心思微转。
只听李惟乾道:“姑母的拾翠殿已着人收拾过了,就住那吧。”
“母后亦许久没见你了,去给她请个安。”
“是。”
从偏殿退出来的时候,元嘉手中还提着食盒。
今日是端午前一日,大明宫里的菖蒲已经挂满了廊檐。一束束青碧的叶子用五色丝线缚着,悬在朱漆柱上。
廊下侍立的宫人手里捧着盛满艾叶的铜盘,见到贵人出来,齐齐低眉躬身。
丹墀之下,窠绫紫袍站在一丛石榴花旁边。石榴花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绯红叠在他肩后。
其人腰束金带,佩鱼袋,手里捏着一柄象牙笏。是才下朝的装束。
安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到元嘉扬起笑脸:“呀,成阳,你为何在这。”
他的目光落到元嘉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假装抱怨道:“里头装的什么?还是皇兄偏心,你来一趟皇宫连吃带拿的。”
元嘉回:“淋了蜂蜜的凉粽,殿下又不吃这个,从前宫里送去安王府的都得是特制的银杏粽。”
安王夸张的说:“还得是成阳,竟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然后问:“我给你送去的书,你可看了?”
元嘉顿了顿:“……随便翻了翻,确实是晦涩难懂。”
并催他:“陛下还在里头等你。”
“好好好,我改日再和你说。”
安王背着衣袖,由内侍领进去。
元嘉与他擦肩离开。
余光却看了眼对方的背影。
紫绫袍角一翻,逶迤过门槛时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衬,旋即被合拢的门扇掩去。
先帝子嗣不丰,膝下没有公主,成年的皇子只也有三个。
今上为嫡为长,嗣位即封二弟为武陵王,及冠后诏许奉母之藩。
安王最年幼,生母原是小官之女,生了他后不久便终于人世,所以尚留在京中。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安王李惟淳玩世不恭,无意经史。
这样的人,为什么仿佛偏偏盯准了这则案卷?
元嘉收拢衣袖,脚步未停。
拾翠殿中。
飞檐栖燕,菖蒲垂廊,忍冬藤蔓攀过了窗棂,有几根新枝往殿檐上够。
这是公主未开府前的住所,在宫城西北角。公主幼时并不受宠,所以这座宫殿也偏了些,并不算大。
后来同胞兄长登基,派人重新修葺,方算有了几分体面。
元嘉放了食盒,换好衣裳,先去太后宫中叩拜,太后留了她用膳。
膳毕,才又复回来。
夜色清寂。
殿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一盏铜灯在离榻几寸远的案边。
元嘉翻了个身,盯着帐顶那片被铜灯照得微微泛黄的藕合色帷幔,忽然坐起来。
她睡不着。
公主已出去好几天了,还未寄信回来,殿中到处是阿娘的味道,让她有些惆怅。
她赤脚踩在榻下的软毡上,披了件薄氅,在案边坐了会儿,编了串五彩绳,却仍旧没有困意。
守夜的宫女正在外间打盹,元嘉甚至能听到轻鼾声。
元嘉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忍冬藤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风一吹轻轻晃动。
夜风送来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一队过完,便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
端午前的宫中,巡防比平日松了一些,大半人手都被调去布置宴席、搬运菖蒲艾草了。
刚走到殿外,元嘉忽然又停住脚步。
不远处仿佛有一道刻意压着的脚步,踩在青砖上,碎而急。
不像巡守的。
身体比脑袋的反应快,立刻熄了羊角等,贴着离得最近的粗壮的树干,拢起薄氅将自己裹进树影里。
月光之下,有人从东南角方向走了过来。
短褐,草鞋,步履匆匆间,还低头用左手往腰间摸了一下。
元嘉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瞧见对方身形高大。
经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往左侧偏了一下头,像是要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元嘉呼吸放得极轻。
这个时辰,这幅打扮。
会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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