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公府搜了一夜。
中书、御史台、内侍省三方同在,封库、封阁、封暖房,连后院香炉底下的灰都筛过一遍。
天将明时,高成的人在西暖阁暗柜里,搜出三只小匣。
他只看了第一只匣中最上面那封信,脸色便变了。
那是沈昭写给沈韫的家书。
程元振呈给御前的只是一片残纸,可完整的信安静地躺在程府暗柜里。
此外,后库又报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夹在北衙公册后的油纸封袋。
里面只有两页纸,纸边针孔、页角号与神策军春明门守备旧册相接,正是当初夜禁巡报中无故缺失的两页。
一页记,永安八年冬十月二十日夜,奉北衙口牒,抽调弓弩手与刀兵,补防春明门。
另一页记回营后的死伤与军械折损,弓、刀、盾牌、马匹都有损毁。
死伤缘由没有写,只留一句,事涉内命,另具。
所谓“另具”的文书,北衙没有,兵部没有,金吾卫也没有。
另一样是一只窄长旧木箱,无漆,右下角缺了一块铜包角。
箱锁早已被撬开,里面是沈昭与独孤云青年时期的往来书信,另有一柄旧横刀、一根马鞭。
紫宸殿里,圣人一夜未眠。
程元振入内侍省西院后,他看了几道奏,又看了程府搜检初录。天快亮时,高成将三只匣子送上御案。
圣人先拆沈昭家书。
看完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王仲昇困申州,屡求襄阳。吾非不救,实不敢轻出。邓州春漕旧损未清,护漕军去向尚乱。此时一动,襄阳粮道便空。王若归,必以我不救为辞。然账未明,兵不可轻动。
若王归朝,必有人以申州事问罪山南。进奏院当留王氏来札、军粮账、邓州仓簿副录。韫娘,凡事不可只听中使口传,不可只看摘语。人写一句话,能杀一城人。
最后一句,像从纸里抬起头,直直看着御案后的人。
人写一句话,能杀一城人。
高成立在旁边,一声不出。
第二只匣里面是李怀让当年送入宫中的方士名单,旁边还有几张程府记录。名单上列着姓名、籍贯、所进方术,几处旁批写着“已见程公”“财货已至”“可由严中贵递入”。
第三只匣中,是赵承规从朔方归来后写给程元振的私信,信里写独孤云病中仍强,朔方军府未乱,独孤氏三子各有本部牙将。又写宁王四表已入,若御前迟疑,可先压其表,令其自疑。
末尾一句言:“若问其遣子、解回鹘、退兵三事,皆可使其不能自明。”
圣人把那封信放下时,手指已经有些发冷。
他没有发怒。
只是忽然觉得疲惫。
这些年所有被他压进心底的东西,终于一页一页从别人的暗柜里翻出来,摆回他案前。
许久以后,他才道:
“传元衡、宗敬、沈韫、独孤晟,汧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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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在紫宸殿外先见到了独孤晟。
两人只行了一礼。
没有多言。
廊下另一侧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
鬓角已经有了些许白发,身上却穿着整齐的外命妇朝服。花树冠、花钿、博鬓、章纹,一样不少。
李守拙的母亲,汧国夫人张氏。
圣人见了三人,没有寒暄:“先认东西。”
宗敬拿起李怀让方士名册,送到张氏面前:“夫人可认得此册?”
张氏双手接过,她只看了一页:“正文是先夫的字。”
宗敬问:“旁批呢?”
“不是。”
“你是否见过这份名册?”
“见过。”张氏道,“先夫曾向御前举荐数名方士。此册誊清时,臣妇就在旁边,以为只是荐人,后来严中贵几次到同州,却只问财货。”
殿中很静。
张氏没有替李怀让遮掩。
“先夫当时,金帛、药材、马匹,都送过。”
圣人问:“为何不奏?”
张氏抬起头:“因为他怕。同华近京,潼关在侧。程元振一句话能入御前,先夫一封奏疏却未必能到。他怕今日不送,明日便有人说他私荐方士、交结内廷、窥探宫禁。先夫软弱过,也送过不该送的东西,臣妇今日不是求陛下说他清白。臣妇只请陛下看清,谁先拿着陛下的名义,逼他把这些东西送进程府。”
圣人没有出声。
宗敬问:“李怀让死后,周翊光接掌同华,此前可曾与程府往来?”
张氏道:“有。同华进奏院有周翊光替北衙采买马药、军械的数笔支出。原件可让守拙命人送入御史台。”
圣人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手指慢慢压住了御案。
宗敬又将桌上的另一封信递给独孤晟:“赵承规这封信请将军看看。”
独孤晟接过那封私札。
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眼眶终于红了一下。
“这是赵承规的字。他入朔方宣慰时,给过臣父一道私札副本,令臣父速遣一子入京。字迹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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