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门内——两张空椅子,一张有靠垫一张没有,倒扣在杯架上的两只杯子。然后她说:“我想走一圈。“
唐震带她走巡查路线。南墙→东墙→北墙→西墙→铜门外侧。顺时针。他没有走在她前面领路——他走在她旁边偏前一点的位置,让她能看到他脚下的路线,让她知道下一段墙在哪里。顾敏走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青砖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移动重心。
南墙。砖面上的暗红色矿物纹理和以前一样。赭色光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暗光。墙根处那圈碎裂的盐霜碎片嵌在砖缝里——被三年雨水冲刷后已经和砖缝融为一体,灰白色的填充层在砖缝中嵌得很牢。顾敏蹲下来——她的动作和推床的人的不是完全一样,她蹲得更慢一些,屈膝时先用手撑了一下膝盖。但她蹲稳之后,用手掌按了一下其中一块碎片——不是拍,是按,掌心的面积覆盖住碎片,慢慢往下压。和推床的人做的一样。
碎片没有碎。它在砖缝中嵌得很牢。
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掌心上有一些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和推床的人在同一天早上看到的一样。她没有擦掉。她站起来,没有说话,继续走。
东墙。砖缝是空的凹槽。砖面颜色青灰,盐霜渗透比南墙浅。顾敏在东墙墙根处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空的砖缝。然后继续走。
北墙。砖面上的纵向裂缝——从南墙延伸过来的应力裂缝,在北墙墙根处终止。裂缝内侧的青黑色烧结层边缘卷曲。顾敏把手指放在裂缝边缘上,轻轻按了一下。干燥的。没有新的粉末脱落。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什么也没有沾上。她没有在裤腿上擦,把手指收回,继续走。
西墙。西墙面对着长江下游方向。云斑状色块——三年没有扩大,边界清晰。顾敏把一只手贴在砖面上。触感粗糙干燥——灰砖烧制后表面形成的细密砂质感,在指腹下棱角分明。另一只手还留着南墙的灰白粉末。两只手掌,两种触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没有立刻走回铜门外侧——她转了个身,在墙角站住。面朝长江下游方向。和推床的人做的一样。
晨雾已经散尽——推床的人离开那天早晨的雾气在三个小时后就散了,这几天都是晴天,江面上没有雾。江面在晨光中泛着明亮的灰白色光泽,没有雾气遮挡,能看得很远。江面上有一艘船——很小的船,在远处的弯道上。船体是深色的,轮廓清晰,正在往下游方向行驶,速度不快。再过不到一分钟,它就要拐过那道弯,从视野中消失。
顾敏看着那艘船。直到它拐过弯道,船体被江岸挡住,只剩下船尾留下的一小片渐渐平息的水痕。然后水痕也不见了。
她转身,走回铜门外侧。
唐震站在铜门外侧的边上,等着她。顾敏走过去,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木盒里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唐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纸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张玄灵的笔迹。字迹工整但瘦硬,墨水已经褪成了深褐色,纸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折痕和污渍。是手稿残页。他翻了一下——不止一张,是一沓,大约有十几页,都是张玄灵的手稿。还有几页是另外的笔迹——推床的人的?还是顾敏自己的?他没有细看。
没有信。没有字条。只有这些纸。
“你不要了?“
“看完了。“顾敏说。她顿了一下。“还在这儿。“
她说的“这儿“不是指信封,不是指灰砖楼。她看了一眼铜门——暗红色的铜门表面在晨光中反射着极淡的金属光泽。铜门沉默着。铜门背后的空间沉默着。封印扣死之后,它在这里沉默了三年的每一天。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我来告别。“她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修饰,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不是告别灰砖楼。是告别铜门。告别归墟。“
唐震没有说话。他把信封合上——封口的纸舌折进去,按平了边角——拿在手里。
顾敏走到铜门前。她在门前站住了——不是正对着铜门的正中心,是站在铜门外侧的右侧,距离铜门大约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看着铜门的表面。暗红色的金属在晨光中反着光,能看到表面那些细密的氧化纹理和不规则的暗色斑块。她没有把手贴在铜门上。没有蹲下来。没有任何触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站在一个不到一臂的距离上,铜门的暗红色表面在她眼睛里映出了一个极小的倒影。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退了一步。不是被什么吓到了——是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恢复到正常说话的距离。
“唐震。“
“嗯。“
“铝管在你手里了。“
“在。“
“那就行了。“
她转身。没有再说别的话。她从前院走出去——灰砖楼的前院,青砖地面在晨光中泛着干燥的灰白色。她的脚步声在青砖面上响起来,皮鞋底和砖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节奏不太均匀的声响。和前院转弯处进来时一样——只是方向反了。脚步声从前院延伸出去,过了灰砖楼的大门——门框的阴影在她身上掠过了一下——然后上了江岸边的土路。方向是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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