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唐震从三楼下来巡查铜门。
他走到一楼时,经过值班室门口,停了一步。门开着——和他昨晚巡查时关上的角度一样,没有移动过。房间里两张椅子都空着。老周的那张椅背上没有靠垫,木质椅面完整地裸露在外,在清晨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推床的人那张椅背上铺着灰布靠垫——老周离开前铺回去的那个,靠垫的布面颜色比椅子的木质深一些,棉絮被推床的人坐了三年,又被他坐了几十年,已经松软得完全贴合了椅背的弧度。桌上没有茶杯——杯架上倒扣着两只洗干净的玻璃杯,杯口朝下扣在木质架面上,各在下方聚着一小圈极淡的水痕,是洗完之后残留的水分慢慢蒸发后留下的。
他继续走。经过杂物间——门关着,和他昨天看到时一样。经过楼梯口——他没有往上看,三楼走廊尽头的灯在白天是不需要看的,他下来时已经确认过灯焰稳定,灯捻的高度没问题,油量够撑到傍晚。
铜门外侧。石板缝隙中,铝管横着——管体中段那道弯朝上,两端卡进原来的位置,和推床的人在时一样。他蹲下来,把铝管拔起来。
铝管入手的感觉他已经熟悉了——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和前几天一样。他先把干抹布沿着管体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然后翻面叠成四方形,再从管底往上擦第二遍。两遍擦完,管体表面恢复了一层极淡的哑光。虎口卡进中段那道弯——弧度刚好贴合。推床的人握了三年握出来的弧度,现在和他的虎口之间已经没有间隙了。他把铝管迎着光举起来看了一眼——氧化纹路在斜射的光线下显现出来,和前几天一样,和推床的人在的时候一样。
他把铝管横着放回石板缝隙中。左端抵住铜门外框底部,右端嵌入石板地面上的凹槽。和以前每次一样。
他站起来,开始巡查。顺时针。南墙→东墙→北墙→西墙→回到铜门外侧。和他的每一天一样,和推床的人每一天一样,和一个四十年前就开始的循环一样。
南墙。暗红色矿物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赭色光泽。盐霜碎片嵌在砖缝里,灰白色的填充层牢得抠不下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按,站起来继续走。东墙。砖缝是空的凹槽。北墙。纵向裂缝边缘卷曲,青黑色烧结层干燥。西墙。云斑状色块边界清晰。
他走完了整条路线,回到铜门外侧。
然后在值班室门口停住了——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不正常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老周的——老周的脚步声他听了三年,沉稳均匀,每一步间隔完全一致。不是推床的人的——推床的人的脚步声他听了三年,更轻一些,布鞋底和青砖面的摩擦声几乎不可察觉。这个脚步声从灰砖楼大门方向传来——皮鞋底踩在青砖面上,声音比布鞋清脆,节奏不太均匀。来的人不熟悉这条路,每一步都在试探青砖是否松动。
唐震站在值班室门口。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等着那个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从前院的转弯处绕过来。然后停住了。
顾敏站在转弯处。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不是三年前离开时穿的那件,是一件新的,颜色更深,版型更利落。没有背包。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纸面没有折痕,是新的。她在值班室门口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唐震——他的脸,他的站姿,他手里没有拿东西——然后看了一眼值班室里面。两张空椅子。桌上没有茶杯。杯架上倒扣着两只干净的空杯子。
她看完了这些,然后视线回到唐震脸上。
“周叔走了?“
“走了。“
“推床的呢?“
唐震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胸口内侧口袋,拿出了那张字条。字条被折叠了一次——沿着原有的折痕——纸面已经被反复折过好几次了,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磨损泛白,在折叠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柔软的、不再有弹性的折角。他把字条展开,递给顾敏。
顾敏接过去。她把字条平摊在掌心里,低下头,看着纸面上的六个铅笔字。
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面上。铅笔字的笔画在侧光中形成了极细的阴影——深的笔画凹痕明显,浅的笔画几乎看不出凹凸。她在看的不是那六个字的内容——那六个字她一眼就看完了——她看的是笔画上的力道,是那些不均匀的墨色变化,是那些断开的笔画和收笔处突然变深的点。她认识这个人的字。她在这张字条被写出来之前就认识这个人的字——因为她在130章收到的笔记本封底夹着的那支铅笔,和这张字条上的笔迹是同一支笔写出来的。铅笔是同一个人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写的。
她把字条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了一次。方向和唐震折的一样,和推床的人折的一样。她递回来。
“他也走了。“
唐震接过字条,放回胸口内侧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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