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放在椅子上太久的布袋子——身体的形状已经完全贴合了椅子的轮廓,椅面和椅背的每一个细微的起伏和凹陷都和他的身体完美地匹配在一起,像是椅子和人共同长成了一个整体。
“守灯人,”老周在门口说,声音不大,“我带人来了。”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不是突然的——很慢,先是肩膀微微抬了一下,然后是颈椎的转动,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一点一点地转过来。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秒。那张脸很老——不是六七十岁那种老,是更老,老到看不出具体年龄了。皮肤薄到近乎透明,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眼睛浑浊——晶状体的颜色从透明的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层薄雾遮住了瞳孔。但他没有盲。他看着唐震——他的视线落在唐震的脸上,停住了,一动不动的。他看了很久。
“你是唐震。”
唐震点头。
“推床的走了?”
“走了。”老周回答。
守灯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一只手放在油灯的底座上。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到能看见骨骼的轮廓,指节的形状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层薄布包着的骨头。指节粗大变形——和推床的人的手很像,和老周的手也很像。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关节略微突出,是几十年间持续做同一个动作留下的痕迹。
“我守了四十年。”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不沙哑——是一种有底气的、干燥的声音。四十年——一个具体的数字。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次的事情。“该换人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比推床的人更慢。手撑住桌沿,稳住上半身的重心;身体往前倾,让重心从椅面前移到双脚上;等了几秒——不是犹豫,是让身体适应重心的变化;然后一寸一寸地直起腰。脊椎每一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延伸,到胸椎,到颈椎。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完全站直之后,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椅腿在地板上滑动,发出了一声很长很慢的摩擦声,从低到高,然后消失。
他让出椅子前面的位置。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灯光从左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光影。额头上有三道横纹,很深,像是用刀刻在皮肤上的;眼角辐射状的鱼尾纹——一束一束的,从外眼角向外展开,像纸张被折叠后留下的痕迹;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下方,在唇角的末端处收束成一个细小的勾。每一道纹路里嵌着的东西不是灰,不是油垢——是时间本身沉积下来的东西,洗不掉的,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坐。”
唐震走过去,在油灯前坐下。
椅子还是温热的——守灯人的体温还留在椅面上,隔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是一种不强烈的、持续的温度。他把铝管放在桌上,放在木盒和巡查日志之间的空位上——那个空位的大小刚好和铝管的长度一致,像是等这个东西等了很久。灯、木盒、日志、铝管,四者在桌上排成了一条新的直线。
守灯人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皮肤薄到近乎透明的手——捏住灯捻旁的细铜针。铜针的长度大约一支铅笔那么长,直径比一根粗针略粗一些。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氧化膜——不是亮铜色,是深褐色,近乎黑色。是被灯焰烤了几十年之后形成的颜色,针体表面光滑致密,没有锈迹,没有蚀点。铜针的末端略微尖锐,前端是一个扁平的勺状小头——用来拨动灯捻的工具。
他用铜针拨了一下灯捻。动作很轻——铜针的勺状前端卡住灯捻的边缘,轻轻往上挑了一下。灯焰抖动——火焰的形状在短暂地破坏了一下之后,不到一秒钟就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那颗水滴形。灯捻的位置被调整了一点点,焰心的高度变了,火焰的颜色略微亮了一些。
“你拨了它,它就是你的了。”
他把铜针放在桌上,放在铝管旁边。铜针横在铝管和木盒之间——一铜一铝,一深褐一银灰,一新一旧。铜针的表面有几十年的烤痕,铝管的表面有三年的握痕。两件工具并排躺在桌面上,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
守灯人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板,脚掌落下之后停顿片刻,然后再移动重心。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不是视力问题,他还能看见,他知道门在哪里,知道走廊在哪里。但那个动作是在黑暗中走太久之后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收不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了。
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住了——全白的头发在油灯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金色光晕。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灯不能灭。”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很慢,每一步都均匀。老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重叠,渐渐往下,渐渐变远,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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