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这个人很久了。
“他走了。”老周说。
唐震点头。
老周端起自己的杯子——凉透的茶根。他没有喝,只是端起来,杯底在桌面上悬空了一瞬,然后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击。
“那我也该走了。”
唐震看着老周。他没有问“你去哪”——和推床的人早上离开时一样,不需要问。推床的人在铝管下面压了字条,字条上写着“就推到这里了”。老周看到了字条,说“那我也该走了”。这两句话之间没有更多的解释,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老周在这里坐了几十年——他坐的时间比推床的人还要长,他每天早上泡一杯新茶,看着推床的人擦铝管,看着推床的人巡查,看着推床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靠垫坐出身体的形状。现在推床的人走了,字条压在铝管下面,铝管靠在空椅子旁边。
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老周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和推床的人一样——先撑住膝盖,身体往前倾,然后缓缓直起腰。膝盖和腰椎发出一声闷响,和推床的人早晨那声轻响几乎一样,只是更沉闷一些,关节的摩擦声更干涩一些。他站了两三秒,等身体适应了这个高度,然后走向杂物间。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门轴的摩擦声——合页处的铁锈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干燥的、持续的声响——和几十年前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一样。杂物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从值班室透进来的那一小片昏黄的光。柜子在墙边,柜门关着。
他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张玄灵那件深蓝色涤卡外套——外套挂在衣架上,领口磨得发白,肘部补过一块颜色相近的新布,针脚很匀。推床的人的灰布靠垫叠成四方形,放在外套旁边。靠垫的布面颜色比外套深一些,边缘处被磨出了几根线头。
老周没有动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件外套,看着那个靠垫,看着柜子里空出来的位置。然后他把柜门关上。柜门的金属把手在他手里转动了一下,和锁扣咬合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撞击声。
他转身,走到值班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空椅子——推床的人坐了三年的那把椅子——被推进了半寸,椅面上的凹痕被椅背挡住了大半。靠垫不在椅背上。椅子的四条腿在地砖上停得很稳,和值班室里另外几把空椅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老周看向唐震。
“跟我上来。”
他转身走向楼梯。唐震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楼梯间里的光线比值班室更暗——三楼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的傍晚天光,暗蓝色的,在地板上铺成了一道斜长的浅色区域。老周踩上第一级木质踏板时,布鞋底和木材表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沉稳的、均匀的闷响。唐震踩上第二级时,胶鞋底发出的声响和老周不同——更轻一些,更脆一些,橡胶和木材之间的摩擦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重叠。老周的脚步声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唐震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间隔略微不同,有时重叠在老周的脚步上,有时落在两个脚步之间。两种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而不规律的节拍。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油灯的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铺成了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的宽度不到一厘米,但颜色非常纯粹——不是白色,不是黄色,是一种温暖到近乎金黄色的光,在暗色的地板上格外清晰。
老周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是一颗圆形的黄铜把手,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按下把手,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
油灯放在木桌上——一张和值班室的桌子差不多大的木桌,桌面的漆面也已经被磨光了,木纹裸露在外面。灯焰稳定。火焰在完全静止的空气中维持着近乎完美的水滴形——焰心是淡蓝色的,大约占了火焰高度的三分之一,在灯捻上方微微发光;焰心周围是金黄色的外焰,颜色从淡黄过渡到深黄,在焰尖处收束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尖点。焰尖在灯捻上方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是灯焰自身燃烧时的自然波动,火焰内部的气流在持续地、轻微地扰动焰尖,让它始终处于一个动态的平衡中。
油灯旁边放着木盒——张玄灵的那个木盒,榆木的,表面有细密的木纹。木盒旁边放着巡查日志——封面的纸面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翻过太多次了。日志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大小刚好够放一根铝管。
桌前坐着一个人。
背影。头发全白——不是花白,是全白,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丝杂色。肩膀很窄,比他记忆中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有的肩膀更窄——肩胛骨的轮廓在灰布外套下面隐约可见,明显而嶙峋。脊背微微佝偻,不是驼背,是那种坐着坐了几十年之后脊椎自然弯曲形成的姿态。灰布外套比推床的人那件更旧——肘部没有补丁,但布料已经被时间打磨出了一种柔和的暗光,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抚摸过的,表面细密的棉纤维已经大部分磨损了,露出了布料底层的经纬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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