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云瑶没有立刻出宫。
她在偏殿等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直到内侍来传,说皇后娘娘请她过去说话。
皇后的偏殿里燃着沉水香,窗纱透进来一缕淡光,照在云瑶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几分。皇后端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串珊瑚珠,没有抬头,只是说:“坐。”
云瑶坐下。
“那封密函,”皇后停了停,“萧琰的人送来的?”
“是。”
“他倒是有心。”皇后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泉州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不是小事。”
云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
皇后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来找哀家,不只是为了谢恩。”
这不是问句。
云瑶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呈上:“臣有一事,想请娘娘过目。”
内侍将纸接过,转呈到皇后手中。皇后展开,扫了几行,眉梢轻轻一动,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
烛火微微跳了一下,又静了。
皇后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用指腹压住一角:“你想建一个新的衙门。”
“不算衙门,”云瑶说,“更像是……一个消息的来处。”
皇后听出她在绕,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云瑶直接说了:“朝堂上今天能压住谭鸿远,靠的是那封密函。但下一次呢,靠运气,靠萧琰的人赶得及?”
皇后没有说话。
“臣想建一个地方,专门做这件事。”云瑶的语气不急,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收海外的消息,研究各国的动向,培养能用的人,翻译的,外交的,能出去打探的,能坐在谈判桌上不被人糊弄的。”
“独立于内阁。”皇后说。
“也独立于锦衣卫。”
皇后把珊瑚珠绕了一圈,没有说话。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其实是很重的东西。内阁管着政事,锦衣卫管着眼线,绕开这两个,直接对帝后负责——这个机构建起来,手里捏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建起来,有人会说你想要什么?”
云瑶停了一下。
“会说。”她承认,“但娘娘,臣现在不建,将来也有人会建。与其让别人建,不如臣来。”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
“你去见皇上吧,”皇后最后说,“把这份东西带去,当面说。”
皇帝在御书房。
云瑶进去的时候,萧琰的折子就摆在案上。不是那封密函,是另一份,写的是泉州港口最近一个月的货运数据,密密麻麻,像是账册。
皇帝抬头,见是她,搁下笔:“坐。”
云瑶把那份提议放在案上,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一句:“请陛下过目。”
皇帝拿起来看,越看,眉头越舒展。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在想。
“海事咨议局,”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你自己想的名字?”
“暂定。”
“隶属鸿胪寺。”他停顿一下,“明面上。”
“对。”
皇帝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背面有没有字:“你要多少人?多少银子?”
云瑶说了一个数字,不多,甚至有点少。
皇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初建,不宜张扬,人少反而好做事。能用的人,臣有几个方向,等局子搭起来,再慢慢补。”
“翻译和外交,这两类人,你去哪儿找?”
“泉州有。澳门有。萧琰那边——”她顿了顿,“也有推荐。”
皇帝听到“萧琰”两个字,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张纸放回案上,拿起笔,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用印。
“准了。”他把那张纸推回给她,“朕给你三个月,把架子搭起来,先给朕看一份章程。”
云瑶接过那张纸,起身,行礼:“臣领命。”
“还有,”皇帝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顺口,“萧琰那边,朕想看他的折子,不用经内阁。”
云瑶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臣明白。”
出了御书房,外头日头已经斜了,光打在石板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影子,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一遍。
萧琰的折子,不用经内阁。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皇帝想看萧琰绕开朝臣直接汇报的那条线,顺不顺,稳不稳,这里头有几分是在考她,几分是在考萧琰,她说不好。
但这就是朝堂。
信任从来不是一次给完的,是一点一点,看着你用,再给一点。
消息传回泉州,用的是萧琰的那张网,快,稳,没有多余的字。
萧琰收到的时候,是傍晚,海风很大,窗纸扑棱棱响。
他把那封简短的回函看了两遍。
允准。命名海事咨议局。表面隶属鸿胪寺,实则直对帝后。三个月内呈章程。
就这几行字。
他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回头对候在门边的人说:“把林照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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