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容去看身边的惠女官,诧异道:“这想法倒妙。”
惠女官显然与她主仆关系极好,也笑道:
“好叫娘娘知道,不怪奴婢夸赞这姑娘,着实是个有心的。来人,抬进来吧。”
闻予来见王昭容,一路带着的木船模型自然不能随她入殿,先要经过一道道查验,等里面传唤了,才能叫小太监们抬进来。
这几天在刚炳宅中,闻予也不是光学礼仪了。
她请华宿寻了由内官监管辖、善做木艺的巧匠,又请船厂那边送了相关材料,先进行图纸的修改与定夺,随后指点几个木匠操作,几日连夜加班加点,雕出了这栩栩如生的船模来。
两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轻轻放在殿中央铺了锦垫的矮几上。
水曲柳木料的木匣打开,不仅四周的宫人都被吸引了视线,连王昭容都轻呼了一声,离了座,由惠女官扶着近身上前去看。
匣内是一艘两层的楼船,通体以楠木和紫檀木为骨,长约一尺有余,从龙骨到桅杆,每一处都是与真船一般无二,打磨得严丝合缝。
最先攫住人视线的是船头一对振翅欲飞的金凤——黄杨木手工雕刻而成,每一根凤羽都纤毫毕现,纹理细腻入微,仿佛只要一阵清风吹来,那双金凤便会从船头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其实明代造船,素来有先做模型,再按比例放样造船的传统,但一来这船模都是机密,多在工部和龙江船厂里锁着,二来那些船模是工匠们的“比例尺”,并非是与苏轼《核舟记》中所描写核舟一般供人把玩欣赏的,自然大大缺了观赏性。
所以闻予的这模型,用做放样还是其次,主要是考虑到了观赏的作用。
果然,王昭容立刻被这新奇的玩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宫里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无数,但往往缺的就是这点新意。
“这船侧是……”
惠女官凑上前去,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道:
“‘鹤鹿同春’,也是你的主意?”
船舷两侧刻着一道道极为细密的纹路,若乍一看,会以为是寻常的云纹装饰,可再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幅幅微雕的图案——有展翅的仙鹤盘旋于云间,有灵动的梅花鹿踏着青草,还有蜿蜒的藤蔓缠绕成灵芝的模样。
在王昭容和惠女官眼里,这雕工自然还不够看,但他们看见的,主要还是其中巧思。
闻予回道:
“民女见识有限,还是请教了旁人。想着将仙鹤、瑞鹿、灵芝三种纹样雕在船舷两侧,取其长寿安康之意,若娘娘不喜,届时便换上别的纹样。”
“这便很好。”
王昭容听她说请教了旁人,下意识便以为是华宿。
毕竟没有人比内廷这些宦官们更了解后宫的规则和皇帝后妃的性子了。
但其实……这些大多是谢昀的主意。
闻予是个理工脑袋,给凤舟“加蕾丝花边”的任务,关键在于摸清对方的喜好。
“娘娘,这船还有个小门呢,真有意思……”
惠女官伸出手,指尖抵在船舷边缘一个极隐秘的地方,轻轻一推——
一扇手指长的活门应声而开,露出里头的内舱。
时间有限,内舱便没有让工匠多用心修饰,只简单镌刻了图样在舱底之上。
“这是……荷花?”
王昭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紧抿着唇,神色怔忡。
“回娘娘,正是荷花,荷花之荷,‘和’也。但凡我们这些做舟船的,习惯给船取个吉祥的、利于出行的好兆头,过了端午便入夏,我便擅自取了‘荷花’之意。翔螭舟,是凤舟,也是和船……此乃民女僭越的一点心思,有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点。”
惠女官在旁边听得点头,心道这姑娘倒真是一颗玲珑心,如此有见地,必然也是个读过书认识字的,做个匠户倒也可惜了。
只王昭容一味不语。
倒不是对闻予的提案有什么看法,而是在想,荷花……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荷花是仁孝徐皇后生前所爱之物,从燕王府到南京宫城,每年夏日,她所居之处总是清供着一瓶白荷,不染纤尘。
她更想起了先皇后过世后,朱棣悲痛地那一句——“朕从此,再无立后之念”。
王昭容的心口微微一酸,她是徐皇后扶起来的,此生也不敢忘她的大恩。
“娘娘?”
惠女官出声提醒。
王昭容这才回神,点头道:“好,很好。”
王昭容的目光缓缓从荷花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掠遍整艘翔螭舟。
“精巧绝伦,前所未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喟叹:
“闻予,你这船便留给本宫如何?”
“此船样本就是献予娘娘的,蒙娘娘不弃,是我和它的福分。”
王昭容微笑:
“你这修船造船的技艺如何且不论,你有此心,属实难得,赏!”
这一番下来,闻予又领了第二回赏。
王昭容又问了几句,便很快吩咐惠女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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