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抱着他的腰,脸轻轻埋在他胸口,“你也别太自责,以后我跟你一起照顾小黑。”事情的经过,她也大致了解一些,知道陆行舟会愧疚很久很久,就想帮他分担一些。
“嗯!我会给他安排学校……”
“这事得跟他爷爷奶奶商量,要是老人家不同意,你也不能强求,毕竟这是他们唯一的孙子。”沈桃说的是实情。
陆行舟当然明白,把她搂紧了些。
沈桃又说:“张姐要是想待在老家,要么出钱给她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要么找人托关系,给她找个工作。”
男人死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家属院,只有老家能容得下她了。
“好!”陆行舟的音色很低很低。
刘营长老家是偏远农村的,整个寨子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
一楼养牲口,架起来的二楼才是住人的。
这边也没有土灶,只有用石块垒起来的一块篝火用来做饭。
村子小,刘营长应该是他们村最出息的山娃子,听说他牺牲,全寨的人都出来了,哭成一片,离很远都能听见哭声。
当天回来,第二天一早就下葬了,吹吹打打的送葬队伍,从山下一直延续到山上。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陆行舟不得不跟刘父刘母商量小黑跟张喜凤的事。
老两口盘腿坐在地上,哭的间隙,才能说句话。
刘父说:“小黑是我们老刘家的孙子,他爸都没了,他肯定要留在家里,我们不指望他有啥大出息,也不要他再去当兵,就养在家里,等成年了,给他寻个媳妇,早点结婚生子,延续我们老刘家的根。”
刘母红肿着眼,说:“陆团长,我们年纪大了,活一天少一天,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多给他攒点老婆本,那样我们即便死了也能闭上眼了啊!”
刘小黑蹲在边上,一言不发。
陆行舟也垂着头,“我们肯定尊重你们的想法,如果孩子留在老家,他这个年纪,还是要送去上学,所有的学费生活费,由我个人出。”
身后的参谋长拉了他一下,示意他注意言辞。
陆行舟何尝不知这样说不妥,但他没有更改,“刘营长是为了救我牺牲的,这个责任我必须担起来,团里该有的慰问抚恤之外,我还会一直管下去。”
刘家老俩口听了他的话怔住。
张喜凤突然从里屋冲出来,歇斯底里地哭喊,“小黑不能留在老家,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出息,他的一辈子不能被困在这里,我儿子要上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老师,将来要出人头地!”
刘父很生气,“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赶快进去!”
有几个妇女想把张喜凤拉进去,用方言小声地劝说,嘀嘀咕咕的。
陆行舟看不下去,“大叔,小黑的事,需要经过嫂子的同意。”
刘父很古板,“男人间谈话,她一个妇人插什么嘴,没有规矩……”
张喜凤却像疯了一样,推开想拉她的人,冲到陆行舟面前,就要给他跪下,拼命磕头。
“陆团长,求求你,一定不能把小黑留给他们,除非我死了,除非我们娘俩一起死!”
她说得决绝疯狂。
陆行舟把她扶起来,又看了眼本地村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搞封建专制那一套吗?你们也不怕开历史倒车!”
这两个罪名扣下来,村长寒毛都竖了起来,转头就去骂刘父,“你犯的糊涂,让孙子上学将来有出息,别再像个老顽固一样行不行?”
刘父梗着脖子反驳,“我儿子都没了,要是我孙子再出什么意外,你们谁担这个责任?”
刘家人跟匆匆赶来的张喜凤娘家人吵得不可开交。
参谋长把陆行舟叫到外面,跟几位后勤处的领导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
“刘家人的矛盾有点大,我们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处理他们的家事,你们的意见呢?”
有人提议要听张喜凤的,因为她是小黑的母亲,父亲不在了,母亲就是最合法的监护人,爷爷奶奶得往后排。
但有人持不同意见,老家人,特别是老一辈人,观念都很传统,虽说不合法律,但你也不能强行去硬掰,总要顾及一下。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可怜了,要是连他们唯一的孙子都要带走,老人恐怕受不了。
几人站在村子前头的小溪边,迟迟下不了决定。
“陆团长!”张喜凤红肿着眼,小心又卑微地站在后头,“陆团长,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陆行舟点点头,“好!”
俩人又往溪水的上游走了走,避开其他人。
张喜凤腿一软,陆行舟连忙道:“嫂子,你有事就说,别动不动就跪,是我欠了你们,不是你们欠我。”
张喜凤抹掉眼泪,短短几天,她就老了一圈,眼角的皱纹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陆团长,我不想让小黑留在老家,我也不想留在这儿,山坳里的村子,有多封闭,你根本不知道,我公婆想让我留下,就是为了给刘家当牛做马,他们怕我出去了改嫁,对小黑也是一样,我现在后悔了,后悔没让他早点上学,是我愚昧无知,是我耽误了孩子,老刘一死,我也想通了,所以我一定要让小黑离开这儿,你们要是不带我们走,那我们娘俩就偷偷溜出去……”
她说话语无伦次,脑子似乎都有点不清醒了。
陆行舟安静地听完,“嫂子,你是想留在省城还是本地的县城?如果是留在这两个地方,我们找找关系,把小黑送进小学,也给你找份工作,让你可以就近照顾孩子,小黑从小学开始,学费跟学杂费,都由我个人承担,我陆行舟许下的承诺,绝对不会失言!”
张喜凤刚刚没了男人,就像家里的房子突然坍塌了,她跟儿子就要无家可归,可是忽然间,另一个高大挺拔如山般的男人,帮她撑起来了房梁,跟她说,不要怕,以后有他照顾,说不感动是假的,说内心没有触动,那也是假的。
张喜凤吸了吸鼻子,压下心里的酸涩,“陆团长,我知道你心里愧疚,老刘怎么死的,我听他们详细说了,这件事上,你没有责任,他是军人,你也是军人,保护老百姓,是你们的责任和使命,现在牺牲了,怨不着谁,你也不要再有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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