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将手搁在窗沿上。
“他没得选,只能亲自动刀。”
段青南一下子明白了。
“父王要让陛下自己杀了李崇义?”
“不用我们逼,他自己会动手。”
段怀远看了一眼睡熟的圆圆,声音更低了。
“李崇义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活一天,那位就多睡不安稳一天。”
“我们不必追击。”
“等着就行。”
段青南攥了攥拳头,半晌点了头。
“儿臣明白了。”
“去歇着吧,明日朝堂上有好戏看。”
段怀远收回目光。
圆圆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抱着小金子嘟囔了一句梦话。
“圆圆的蟹黄包……不给你吃……”
段怀远弯腰将被角又掖了一道。
子时过半,李崇义被两个太监架进了御书房。
他的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栽了个跟头,开裂的嘴角还挂着擦不干净的血渍,跪在御案前的时候,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折子和供词。
“朕给过你机会。”
李崇义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臣,臣是受人蒙蔽……”
“蒙蔽?”
皇帝将折子丢到他面前。
“周彪是你表弟,三千甲士你养的,调兵令盖你的印,你告诉朕,谁蒙蔽了你?”
李崇义趴在地上,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他抖了一会儿,声音降了下去。
“朕给你选。”
他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面调兵令,搁在桌面上。
“你认了这桩罪,一个人扛下来,李家上下可以保全。”
李崇义的脑袋在地砖上磕了两声。
“陛下饶命!臣有八十岁老母……”
“你认罪伏法,老母不必连坐。”
皇帝的声音冷到骨头里。
“你要是不肯,就连你那八十岁的老母一道办。”
“私蓄甲士,图谋不轨,按大楚律,满门抄斩。”
磕头的声音停了。
李崇义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长一阵,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
“……臣,领旨。”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拖了出去,脚在门槛上又绊了一下,这回没站起来。
天牢的铁门在他身后落下重锁。
李崇义靠着冰冷的石墙坐在潮湿的稻草上,盯着头顶一方巴掌大的天窗看了很久。
窗外露出一颗星。
他笑了一声。
没有声响。
天亮的时候,狱卒端着饭盆推开牢门,看见李崇义歪倒在墙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舌头咬断了大半截。
兵部侍郎李崇义,畏罪自尽于天牢。
消息在早朝前传进了六部衙门,兵部上下大换血,三十余名与李崇义有牵连的官员被停职待查。
朝堂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一个人敢多看龙椅上那位一眼。
段怀远站在武将首列,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圆圆在暖阁里刚醒,捧着一碗热粥,小金子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
“苏红姐姐,爹爹呢?”
“王爷上朝去了,吩咐小姐先吃早饭。”
圆圆吸溜了一口粥,忽然歪头。
【那个坏兵部没了,宫里的臭味少了一点点呢。】
她又喝了一口。
【可是大老鼠身上的死气比昨天又浓了一丢丢,好臭好臭。】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晨光刚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内殿。
纯贵妃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药瓶。
瓶底只剩了一颗药丸在里面滚来滚去。
最后一颗了。
她将瓶子倒扣在掌心,那颗黑色的药丸滚了出来。
盯着看了很久。
吞了。
苦涩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在嘴里散开,五脏六腑先是一阵滚烫的躁意,接着变成透心的空。
这种空她太熟悉了。
撑不过半天,浑身就会开始发痒,接着是骨头里往外钻的酸胀,再接着是止不住的颤和冷汗。
她攥着空瓶子,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
眼角多了两道细纹,颧骨上的皮肤暗了一层,原本饱满的面颊开始往下坠。
“秋棠。”
“奴婢在。”
“李崇义死了,通往灵渊城的那条线还在吗?”
秋棠跪在门边。
“回娘娘,李家暗桩全被收缴,那条线已经断了。”
纯贵妃将手里的空药瓶朝铜镜砸了过去。
瓶子碎了。
铜镜被砸歪了半寸,映出她扭曲的半张脸。
她双手撑着梳妆台,肩膀不住地抖,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胭脂盒被震落在地上,红色粉末洒了一片。
秋棠跪在原地没敢抬头。
纯贵妃的指甲扣着桌沿陷进红木里头,蔻丹碎了两片。
她盯着铜镜里那张正在老去的脸,声音哑得变了调。
“既然清火草被那丫头吃了!那我就吃掉那个丫头!”
……
偏殿的木榻上,段明月裹在锦被里打颤。
她的皮肤烧得通红,额角的汗几乎没停过,整个人缜缩成一团,指甲已经抠破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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