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粮仓被烧的时候，我查过军营里的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该有的记录都有，该对得上的人都对得上，找不出任何破绽。”
“所以你觉得是后方的人？”
“不一定，但今天这几个摸进来的人，如果真是军营里的人递的消息，那他们应该知道粮仓旁边加了岗，巡夜比去年多了一倍，四班倒，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把萧景呈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军营里的人知道粮仓加了岗还派人来摸，那就是故意送死，如果不加岗反而能烧成。
今天这几个人摸进来更像是试探，他们在试粮仓的防备比去年强了多少。
“他们在试你的防备。”
萧景呈看着她，“什么？”
“如果他们真是内应，应该知道粮仓加了岗，知道还要派人来摸，说明他们不是真想烧粮，是想试探你的反应，你在粮仓加了多少人？巡逻怎么安排的？发现有人摸进来之后你会怎么做？这些才是他们想知道的。”
萧景呈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手指在桌沿上敲的那几下比刚才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批人还会来。”沈晚棠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下次再来就不是摸进去试试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灯芯烧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萧景呈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那把弓，试了试弓弦，弓弦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明天开始粮仓那边白天也加人，吃饭轮换，不能离人。”
沈晚棠点了点头，看着他站在墙边的背影，那把弓在他手里拉满了又松开，拉满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着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沈明昭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会不会真的有人卖国啊？
当时她没接话，现在想想，如果真是卖国，那卖国的这个人位置得有多高，才能让粮仓的补给说断就断，让互市说封就封。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现在说出来也没用，不如先看着，看下次来人会从哪个方向摸进来。
战事升级了。
那天北狄人没再试探，天刚亮就压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片骑兵从晨雾里冲出来，马蹄声闷得像天边的滚雷。
萧景呈带着人出了城门迎战，打了一个多时辰才退回来，退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沈晚棠站在城墙上看见几匹马跑回来的时候马背上的人是趴着的，被旁边的人扶着才没掉下来。
她没下城墙，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城门重新关上，看着那些兵扶着受伤的同伴从门洞里走进来。
伤兵营那边已经忙起来了，孙军医带着几个徒弟蹲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抬人，有人胳膊上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人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沈晚棠在城墙上站到太阳升到头顶才下来。
她走进营房的时候萧景呈已经在那儿了，铠甲没卸，左肩的甲片上有一道新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沿上有几道干了的血印子，不是他的，大概是扶了什么人蹭上的。
“互市那边的事，今天有消息了。”
他把水碗放在桌上，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北狄人不放人。”
“不放？”
“不放，咱们扣了他们十九个商人，他们扣了咱们的商人加上几个官兵，说除非咱们先放人，否则一个都不放，边关这边已经派人过去谈了，对方态度很硬。”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不放人说明北狄那边不想和谈，不想和谈就是铁了心要打。
去年打仗之前还有个互市开着，两边好歹能通个气，今年连通气都不通了。
“后方粮草呢？”
萧景呈沉默了一会儿。
“断了，今天的补给没到，昨天和前天的也没到，派人回去查了，说是路上有流民把粮车劫了，我让人去核实了，没查到粮车的踪迹。”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沈晚棠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算了。
十万人，一天吃多少？就算省着吃，仓库里的存量最多还能撑七八天。
如果对方真是把粮草扣下了，那七八天之后，这边的人就只剩空肚子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省着吃，一天两顿，不够再减。”
萧景呈的语气很平，“我去找过军需官了，库里还有多少他心里有数，明天开始大厨房三个灶同时开，多备几锅，省得各营自己生火浪费柴火。”
沈晚棠点了点头，三个大厨房同时开火倒是好事，方便她动手脚。
晚上她摸进厨房的时候军营已经安静下来了，巡夜的兵换了一班刚走过去，脚步声在操场上远去了才消失。
她猫着腰绕过马厩，第一个厨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
她推开一条缝闪进去，灶台凉了，案板上摆着几个空面缸。
她从空间里往外拿粮食，一袋一袋地码在案板旁边，码了十几袋，又拿出几坛卤味放在墙角。
坛子落地的时候磕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闷响，她顿了一下，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人过来，继续往下搬。
三个厨房跑完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灰。
她摸回营房的时候萧景呈侧躺在床上没动，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
沈晚棠在门口站了一下，确认他没醒，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那张床上。
第二天伙头兵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案板旁边码着满满当当的粮袋，墙角坛子摞坛子，垒了半人高。
几个伙头兵凑在一起蹲在灶台后面小声说了半天话，最后谁也没多问一句，默默把粮袋搬进库房，把卤味坛子打开来倒进锅里热上了。
他们做饭做了一辈子，知道有些事不该问，问了他也答不上来，答上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那天的饭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粥稠了，菜里多了油星子，还有几片卤肉飘在汤面上。
兵们端着碗蹲在操场边上吃，没人问今天怎么加菜了，加了就吃，管他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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