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的指尖还停在火折子上，那行刻字像冰锥扎进眼底。他没动，但后颈汗毛悄然竖起。萧淮舟已退后半步，靴跟碾着碎石，发出细碎声响。凌无雪突然捂住嘴，喉间滚出一声哽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股尘烟。
“该走了。”萧淮舟声音压得极低。他伸手去拉凌无雪胳膊，却被她猛地甩开。她头也不回，径直冲向通道口。谢云澜皱眉，火折子光晕晃了晃。他最后瞥了眼壁画——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仿佛正从画中俯视他们。他吹灭火折子，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凌无雪的足音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急。
通道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碎石不断从顶部落下，砸在谢云澜肩头。他摸黑前行，掌心全是冷汗。前方凌无雪突然停住，他差点撞上她后背。“怎么了？”他问。她没应，只是死死盯着右侧石壁。那里刻着半幅残图，画中人群围着一个火堆，火苗用朱砂点上，红得刺眼。她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线条，像在确认什么。萧淮舟从后头挤过来，火把照亮残图一角。“不是这里。”他声音发紧，“祭坛在东南角，我们走错了。”
三人折返。脚步声在死寂中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凌无雪走得跌跌撞撞，谢云澜伸手扶她，触到她手臂冰凉。她猛地一颤，缩回手。“那孩子……”她喃喃，“哭声就在我耳朵里，一直没停。”谢云澜心头一沉。他想问梦里细节，话到嘴边又咽下。萧淮舟突然抬手，火把光扫过前方拐角——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钱孔里塞着褪色符纸。他蹲下查看，指尖捻起符纸碎屑。“刚有人来过。”他抬头，“不超过半柱香。”
话音未落，祭坛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落地，又像心跳擂鼓。三人僵住。谢云澜抽刀出鞘，刀锋寒光映着萧淮舟紧绷的下颌。凌无雪却突然向前冲去，谢云澜抓了个空。“无雪！”他低喝。她充耳不闻，直扑祭坛深处。萧淮舟咒骂一声，拔腿跟上。
祭坛像被巨斧劈开的山腹，穹顶高得看不见顶。中央石台积满灰尘，却无一丝蛛网。凌无雪停在台边，肩膀剧烈起伏。谢云澜喘着粗气赶到，刀尖垂地。萧淮舟举高火把，光圈扫过四周——石台刻着八卦阵图，阵眼位置凹陷，形状正是一个怀抱婴孩的轮廓。
“我们得立刻走。”谢云澜说。他伸手拉凌无雪，这次她没躲。萧淮舟点头，转身欲行。
就在此时，祭坛最深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声。
缓慢，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三人齐刷刷回头。火把光撕开黑暗，照出个模糊人影。他戴着那副青铜面具，圆形，线条简陋，无悲无喜。身形不高，裹在褪色青布袍里，袍角沾满泥点。他停在十步外，不动了。
“谁？”谢云澜刀尖前指。声音在空旷中撞出回音。
面具人没动。火光影里，他抬起手，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动作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像在拂去龙椅上的尘。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骨。却透着一股子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字都像从地底钻出来，裹着陈年血腥。
谢云澜瞳孔骤缩。他下意识把凌无雪往后推了半步。萧淮舟火把攥得更紧，火苗噼啪爆开。
面具人又上前两步。袍摆扫过石台，带起一缕灰。他停在八卦阵图旁，低头看着那凹陷的轮廓。“我等这一天，”他缓缓说，“已经等了很久。”
凌无雪突然笑出声。短促，尖利，像碎瓷片刮过石板。她往前踉跄一步，谢云澜没拉住。“是你！”她声音劈了叉，“梦里那个孩子……他为什么哭？你说啊！”她手指直戳向面具人胸口，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面具人缓缓转头。青铜脸孔对着她，眼孔黑洞洞的。他没回答，反而抬起左手——袖中滑出一截枯枝似的手腕，腕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样式古旧。
“凌姑娘。”萧淮舟突然开口，声音稳得像冰，“别过去。”他火把往前送了送，光终于舔上面具人半边肩膀。布料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谢云澜刀锋一横：“摘了面具。”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面具人不动。僵持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凌无雪的呼吸越来越急，像破风箱。萧淮舟突然说：“你是宫里人。那红绳，是先帝年间内侍省的规矩。”他顿了顿，“只有三品以上太监，才许在左腕系‘长命缕’。”
空气凝住了。
面具人慢慢抬手，覆上自己面具边缘。指节泛白，动作却轻得像摘花。青铜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咯”声。
谢云澜的刀尖在抖。他看见那手指在抖，像秋风里的枯叶。不是害怕，是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要破壳而出。
面具终于被取下。
火光下，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轮廓分明——高额，薄唇，下颌线绷得像刀刻。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劈到耳根。最骇人的是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像蒙尘的琉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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