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出口是一个废弃的排水沟,连接着地面上的枯井。
裴砚之先跳下去,落地声闷,然后他回身接住谢云澜,曲意绵最后一个出来,膝盖在石沿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在喉咙里压了一声。
夜风扑进来,冷。
比地下那个空间冷得多,但她反而长出了一口气。
活着。
还没死,就还有力气往下走。
萧淮舟把谢云澜往背上拢了拢,后者身子软着,头垂在他肩上,胸口的起伏浅得像随时可以断掉。曲意绵盯着那个起伏看了两秒,把刀收回刀鞘,往四周扫了一圈,夜色很厚,官道在东边,不能走。
“绕林子。”她低声说。
裴砚之点头,率先动。
三个人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在林子边缘压着速度移动,后方有追兵不假,但动静没有预想中大。曲意绵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这让她更不安。
太静了。
她不相信那批守卫会这么快放弃。
但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林子约摸走了一刻钟,谢云澜动了。
不是正常的挣动,是那种烧到意识模糊时人会有的那种颤抖,细碎,急促,整个人都在抖。萧淮舟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但手扣在谢云澜腰侧,力道收紧了。
“到前面那块岩石,先停一下。”曲意绵说。
没人反对。
岩石背风,裴砚之让开位置,萧淮舟把谢云澜从背上放下来,斜靠在石壁上。火折子不敢点,月色将将够,曲意绵蹲下去,把手搭在谢云澜腕上。
脉乱。
比在牢里探的那次更乱,像一根被风吹断了一半的弦,还在抖,随时断。
“毒发加速了。”她拇指抵在他脉搏最乱的那个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在管道里颠簸,气血翻涌,拖不了太久。”
“能撑到营地?”萧淮舟问,同样很低。
曲意绵没立刻答,她看了看谢云澜的唇色,乌青往外扩了一点,连眼眶下面都有细碎的青色血络浮出来。
“说不准。”她如实说,“最好现在就处理。”
话音刚落,谢云澜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颤抖,这次是主动的,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抓了个空,然后那个动作僵在那里。
眼皮撑开了。
那双眼睛曲意绵见过,在江南道,隔着人群,谢云澜拿那双眼睛扫过来,是透着三分讥诮七分算计的那种锋利。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很浓的涣散,和一种极力想聚焦的挣扎。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在曲意绵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偏过去,落在萧淮舟身上。
喉咙动了。
“别——”曲意绵先开口,“别说话,先——”
谢云澜没管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到几乎辨认不清:“萧……”
萧淮舟俯身,一只膝盖抵在地上,离他更近了一点。
谢云澜的喉结滚动,像是那几个字卡在里面,要用尽全力才能往外撬。他的眼神在萧淮舟脸上定住,一直往下说,每一个字之间都停顿,气息断断续续。
“'继业者'……不是一个人。”
曲意绵手上的动作停了。
“是一个……传承。”谢云澜的声音低到像风过草尖,几乎消失在夜色里,“他们守护一个……错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个东西——”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哑的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破裂。
萧淮舟没动,眼神一直钉在他脸上。
“在皇宫。”谢云澜用尽力气把这三个字推出来,“地底……快去……阻止……”
然后,他闭上眼睛。
整个人的重量全数沉下去,头往旁边歪,就这么彻底地垮了。
林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曲意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从林梢过,听见不知道什么动物在远处划破草丛的声音。
她手底下的脉还在跳,没断,只是乱得越来越厉害,已经不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转,选了一个位置往下扎,她不是大夫,但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救人救过,杀人也杀过,压制毒性发作这种事她多少会一点。
“他说的是真的?”裴砚之在旁边开口,声音比往常压了一个度,“'继业者'是一个传承?不是某一个人的名号?”
萧淮舟没回答,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落在谢云澜胸口,像是在感知他的呼吸。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曲意绵的余光扫到了,没吭声。
她专心处理手里的事,连着扎了四针,指腹感觉到那条脉搏的节奏稍稍缓和了一点,才松了口气。
“能撑,继续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但快一点,拖太久我也没辙。”
萧淮舟把谢云澜重新背起来。
裴砚之去前面探路,曲意绵跟在萧淮舟侧后方,脑子里把谢云澜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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