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明日勿入”的纸条放在桌上,墨迹已干,四个字却像是钉进了屋里所有人的喉咙。
萧淮舟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无字。纸质是京城寻常书肆里最普通的毛边纸,墨色浓淡恰当,不是仓促间一蹴而就,而是有人专程写好、折叠整齐,等待时机投入。
凌无雪坐在椅背边缘,脊背挺直,没有靠着什么。她将今夜所见逐一说完,包括“丙二”茶馆里那个文职线人的面貌习惯、暗赤封蜡的信封、以及那个年轻男子拐进皇城司方向后消失的方向。说完便闭口,不作任何判断,只陈述事实。
曲意绵坐在窗边,将凌无雪的话从头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苏月明送来那封信里提到的韩庆,又想起裴砚之说的“已移交别处”那句刑部卷宗,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开始连成线,但还差一截,连不到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苏月明先开口,声音低:“这纸条,说明消息来自知情人,但这个知情人为什么要送,送给的对象是驿馆还是专门冲着萧淮舟来的,眼下都还不清楚。”
萧淮舟将纸条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到窗前。皇城方向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耸立,宫墙顶端有零星灯火,像是压在那里的某种重物。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凌姑娘今夜带回的情报,不止这些。”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重新看向凌无雪。
凌无雪没有立刻应声。她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从什么地方开口,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折叠成极小方块的薄纸,她用两根手指将它展开,纸上印着一个图纹,线条简洁,像是某种徽记。
“这是从茶馆里一名无关食客遗落的物件上拓下来的,此人离开茶馆时,我在他桌上发现了这枚印记的原件,是一枚小小的铜扣,绑在腰带上,极不起眼,若非知道看什么,绝对会错过。”
曲意绵俯身看那个图纹,是两条交叉的竖线,上端各有一个向外展开的小钩,样式古旧,不像当朝任何一个派系惯用的图腾。她抬起眼,看向萧淮舟,见他面色沉了一层,便知他认出了什么。
萧淮舟的手指在图纹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全,只道:“继业者。”
这个词落在屋里,谁也没有立刻接话。凌无雪眼睑微微抬起,看了萧淮舟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苏月明和裴砚之对视了一下,都没有开口。曲意绵却直接问:“你知道这个名字。”
萧淮舟没有否认,他从书案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密写的旧信,纸张边缘已经发黄,保存得极为仔细。他从中抽出一张,递给曲意绵:“这是我数年前收到的一份密报,来源已经断了,当时以为只是无根据的游散情报,没有深查。上面提到,有一支隐匿已久的组织,以'继承前朝未竟之业'为旗帜,专门在皇权更迭、朝局动荡时寻机渗透,从不正面出手,只借力打力。”
曲意绵接过那张纸,凌无雪目光落在信纸边缘,不动声色。曲意绵读完,将纸放回,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太后寿辰庆典,是多少天后?”
“十一日。”苏月明答。
十一日。曲意绵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压,转向凌无雪:“你在茶馆里停留的时间,那个文职线人有没有可能察觉你?”
凌无雪摇头:“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我这一桌,传递的动作也没有中断。但那个在巷子里认出我的年轻男子,是个变数。”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曲意绵停了一下,想到那个男子拐向皇城司方向时凌无雪的描述,她没有跟上去。凌无雪当时的选择是对的,跟上去只会打草惊蛇,但代价是那个人现在的位置无从确认,他认出了凌无雪这张脸,而凌无雪眼下的藏身之处是驿馆附近的秘密据点。
“北溟在皇城司的线人,和那个年轻男子,是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曲意绵慢慢开口,这个问题是问凌无雪的,但眼神看向的是萧淮舟。
凌无雪回答:“我无法确定。北溟的内部分线极严,不同层级互相不知晓对方身份,即便是我,也只能从行为特征上判断,无法核实。”
这条路堵死了。曲意绵放弃这个方向,开始从另一侧想。那个年轻男子进了皇城司方向,若他传递的是消息而非物件,那么今夜凌无雪行动的情况,有多大概率已经被人知晓?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但萧淮舟似乎想到了同一处,二人目光相触,都没有开口,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裴砚之在角落里站了很久,这时候说了一句话:“纸条送来的时机,刚好在凌姑娘带回情报之后。这不是巧合。”
屋里静了一瞬,苏月明慢慢道:“意思是,有人知道她今夜出去了,也知道她带回了什么,所以才在这个时候送那张纸条。”
“或者,”曲意绵接上去,“那张纸条原本就是今夜计划的一部分,只是送达的时机恰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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