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还没透进来,凌无雪已经坐在苏月明替她腾出的那间厢房里,盯着桌上一只缺了口的茶碗发愣。
苏月明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后头还夹着一捆丝线。她没有问凌无雪睡了几个时辰,只把东西放下,在对面坐定,拿出两根绣针,将其中一根递过去。凌无雪接过来,握在手里看了很久,像是头一回见到这东西。
苏月明便开始教她穿线。一遍,两遍,线头一次次从针眼里滑脱。凌无雪没有恼,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动作。这双手杀过人,用惯了刀刃和暗器,对一枚绣针却束手无策。苏月明始终没有催促,只是专心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偶尔压低声音纠正一个细节。
就这样坐到日头稍高,凌无雪才终于将线穿了进去,针眼里那一截细线垂落下来,她盯着它,指节微微收紧。
苏月明没有夸她,只是淡淡道:“手稳,学什么都快。”
凌无雪没有回答,将那枚穿好线的针放回桌上,直接说出已经盘算了半夜的话,她要去探那几处暗桩。
苏月明放下手里的活,认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叫人去请萧淮舟。
萧淮舟过来时,曲意绵跟在后头。凌无雪将自己的计划说完,曲意绵第一个开口,语气并不激烈,却很坚决。她的理由是凌无雪伤势未愈,且独自深入,一旦被认出,连接应的时间都没有。她没有说“不信任凌无雪”这几个字,但意思摆在那里,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凌无雪没有辩驳。她只是等萧淮舟开口。
萧淮舟沉默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他在权衡,这一点凌无雪看得清楚。她也清楚,若换了别人推这个计划,他恐怕已经点头了;正是因为推这个计划的人是她,他才会多想一层。
最终,萧淮舟同意了,但加了条件。他让裴砚之连夜重新核对纸条上的几处地址,挑出风险最低、撤退路线最完整的一处作为凌无雪的第一个目标。同时安排沈肃在周边街巷候命,不靠近、不现身,只要凌无雪发出约定的暗号,立刻接应。曲意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那张纸条,亲自将接应的时间节点与退路重新标注了一遍,折好,递给凌无雪。
凌无雪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遍,重新折起来,揣进袖中。
这是她在“北溟”之外,第一次接受旁人替她谋划的撤退路线。
入夜之后,凌无雪换上一身普通布衣,发髻梳成市井女子惯用的样式,连鞋底都换了一双踩过多次、走出了松软形变的旧鞋。她出门前,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衣料和鞋底传来的陌生触感,确认步态不会因此出现破绽,才越过侧墙,消失进夜色里。
她头一个去的地方是纸条上标注“丙二”的茶馆,距兵部后街不远,门脸不起眼,内里却每日都有兵部的闲散官员进出。凌无雪以一个等人的外地女子身份坐进去,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放在手边,眼神落在茶碗上,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每一桌的动静。
“北溟”的联络暗语嵌在寻常闲聊之中,是特定词序的组合,外人听来毫无异样,但凌无雪一旦听见第一个词头,便知道另一桌的客人是什么身份,以及他们在等什么人传递什么消息。她在那里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摸清楚:这处联络点此时正有一个“北溟”的外围线人在场,此人并非武者,是个惯做账目的文职,每隔三日来此一次,将收集到的消息用折叠账单的方式夹带出去。
凌无雪起身离开,动作和神情都是倦了的过客模样。
她没有截停那个文职线人,也没有打草惊蛇。她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和他的动作习惯,随后沿着撤退路线,走回约定地点。
沈肃在巷子里等着,见她出来,没有问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路。
意外发生在凌无雪将线索整理给萧淮舟的途中。她走过驿馆外侧的一段窄巷,发现墙角蹲着一个神情惶惶的年轻男子,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布包,见到有人来,立刻要起身逃窜,却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跌在地上,布包散开,里头滚出来几封信件。
凌无雪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过那几封信的封皮,其中一封上头压着的封蜡,用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暗赤色,这种颜色的封蜡是“北溟”特供给高阶联络人的,普通市面上买不到。
那个年轻男子慌乱地把信件塞回布包,抬起头来,对上凌无雪的目光,瞬间僵住。
他认出了她。
凌无雪没有动手。她只是继续走,脚步平稳,不快不慢,直到转过墙角,完全离开那人的视线,才放轻脚步,绕了一段路,重新回到那条巷子的另一端,远远盯住那个年轻男子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往城外走,而是拐进了靠近皇城司的方向。
凌无雪站在夜风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那封暗赤封蜡的信,若是送进皇城司,就意味着“北溟”在皇城司内部同样有落脚之处,且层级不低。而那个年轻男子见到她的反应,不像是偶遇陌生人该有的慌乱,更像是——他认得她这张脸,知道她是谁,并且知道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最终没有跟上去。她回到驿馆,将今夜的所有情况逐一说给萧淮舟听,连那个年轻男子的体貌特征和离去方向,都说得一字不差。
萧淮舟听完,久久没说话。
曲意绵坐在窗边,手指压着桌面,轻轻叩了一下,慢慢道:“那封信,是送给皇城司的人的。但皇城司和内侍省平日互不统属,若'北溟'在两处都有线人,他们需要的就不只是情报,他们在等一个时机,让两条线同时动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凌无雪,眼神落在窗外暗沉的夜色里。
凌无雪知道曲意绵说的是什么。明日萧淮舟入宫面圣,若“北溟”的两条线同时发动,皇城司封路,内侍省的人从内部配合,萧淮舟入宫,便是瓮中之鳖。
屋里静了一瞬,苏月明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脸色不好看:“方才有人往驿馆侧门塞了这个,守门的兵卒没来得及拦住,那人跑了。”
曲意绵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将纸条推到萧淮舟面前,转过身去,没有说话。
萧淮舟低头看那四个字,眉心慢慢锁紧。
“明日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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